我實在沒有勇氣告訴他:「即使插管也救不了你。」只有迂迴的暗示他──醫師會盡力,
但醫師不是神。
通常在處理兩難的情況時,從事安寧療護的醫護人員所依據的,是末期病人的醫學倫理。 他是那麼的排斥安寧病房,曾幾次由母親用輪椅推他到六樓病房逛逛,他喜歡六樓的環境,也喜歡我們這群老朋友,但他堅持不轉入六樓病房。
認識他已經六、七年,他依然那麼酷,發病時他是國中生,不再懵懵懂懂,診斷確定固然是個打擊,但後來為了看治療結果、懷疑復發需再做骨髓穿刺時,他可以酷上一整天不說話。最後一次住院,他知道情況不樂觀,整整二星期不理任何人,就連我這個老朋友去看他,也不瞧我一眼,二十四小時照顧他的母親和他也是無聲勝有聲的度過每分每秒。
他的母親很有安寧照顧的觀念。這次復發合併感染,住院四個月,抗生素及輸血治療沒停過,血小板依然三千, X 光照相肺部也沒什麼進步,他母親早已心裡有數,他卻相信自己會好起來,或許他身經百戰,每次都能化險為夷,促成他有這種不服輸的心理。 他再次被送入加護病房,呼吸困雞、血氧太低、命在旦夕,要靠呼吸器減低呼吸困難,然而,因血小板數量太低,黏膜、齒齦滲血,滿口及嘴角都是血跡及不敢除去的血塊。用呼吸器必須先插上氣管內管,他的血小板不到五千,可以想像插管後的情況,他母親不用醫護人員開口解釋,已一清二楚,正當大家不知如何是好之際,我被緊急照會。
我放下手邊的工作飛奔到加護病房,見到他心疼的說:「酷哥 ! 好難過喔 ! 」他卻回答我:「你來要我去六樓?」我相信他沒學過同理心的課程,卻用了高層同理心的技術,這使我愣了一下,不過很快回神過來。誠懇的告訴他: 「我只是來看看你,有沒有我可以幫忙的?」他沒接話,我又說:「你不喜歡六樓,六樓有什麼不好嗎 ? 」他說:「到那裡就沒有希望了。接著我們談了很多,他希望插管,插管就會好起來。他知道插管會造成出血更厲害,到時候會不斷的抽血痰,造成他另一種不舒服。當然他也了解插管過程的不舒服,不過,這些他都願意承擔。
我很矛盾,明知插管對他沒什麼好處,也絕不是他想像的── 插管會讓他好起來。但是他的求生意志那麼強,也願意承擔邢麼多苦,我實在沒有勇氣告訴他:「即使插管也救不了你。」只有迂迴的暗示他──醫師會盡力,但醫師不是神。通常在處理兩難的情況時,從事安寧療護的醫護人員所依據的,是末期病人的醫學倫理。當時,我腦子裡不斷出現的是自主原則,因此,反而被他的態度說服了──贊成插管。經過溝通後,大家(包括他的家人)同意插管,也開始再輸血小板,準備輸完馬上插,一群人再為他打氣,要他放鬆,即使插不成功,大家也都盡力了。此時出現一位大智慧者,在大家對談過程中找到適當的時機告訴他:「其實你的重要器官都壞了,插管並不能如你所想的──會讓你好起來。」他看看大家又看我,我點頭示意,沈靜了一下子,他說:「那就不要插了。我如釋重擔的步出加護病房,時已下午一點。二點半他要求轉回普通病房,這樣才能安心念佛。下午四點半接到電話說他想見老朋友最後一面。當時正和一位求診的家屬面談,耽擱了幾分鐘,抵達他的病房時,見他呼出最後一口氣,眼角湧出二行淚水,和他話別後,帶領他的家人一起念佛,祝他往生西方極樂世界。 非常感謝那位誠實菩薩的幾句忠告,我在內心掙扎時,強調自主原則,卻忽略了誠實原則及行善原則。達到自主必須有決定的能力,作正確的決策必須有正確的資訊。 而我並沒有誠實的完全告知,以致讓他做了錯誤的決定。其次,明知插管對他不好,卻沒有阻止,讓他受苦,等於害了他,又違背了行善原則。幸好那位大智慧菩薩出現,挽救了局勢,否則我不知要擔多少罪過。看來在安寧療護的道上我是隻菜烏,還有待多磨練。
摘自慧炬出版社《夏花與秋葉》/ 民國87年7月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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