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提起回家的事,並表示願意陪她一程,她卻說不想回家了,她要在這裡見所有的親人;然後談起後事的安排、子女的問題,她表示自己已無罣礙。
早會一完就接到陳太太朋友的電話,她告訴我已邀請胸腔內科權威來看陳太太,希望能再為陳太太做化學冶療。我耐心地向她解釋陳太太的情況,但她實在無法接受,不停地嘆著氣,似乎埋怨我們不該將實情告訴病人。
陳太太是在兩年前發現罹患子宮頸癌,經過手術、化學冶療後,今年又告復發,且一發不可收拾,整個腹腔、右腎、肝臟全是癌細胞,電腦斷層掃描顯示,左側肺腔已全無換氣空間,右側肺也只剩三分之一可供換氣,怪不得她呼吸那麼急喘;由於腹部腫瘤壓迫,使她飽受頻尿排尿困難的折磨,淋巴管阻塞讓她的腿腫脹得有如象腿;長期臥床加上腫瘤轉移,使她全身不適,一移動身體,她臉上即出現痛苦難當的表情。我們為她注射止痛藥,將她抱起放進按摩浴缸,讓她洗了一個舒服的澡,也洗了香噴噴的頭,她滿足地睡了一覺。
陳太太在進安寧病房前,並不知死之將至,之前在婦科病房時,眾家人告訴她只是感冒,因為感冒,所以會咳、會喘,其他一律不多談。陳太太覺得住院後並沒有覺得比較舒服,一直吵著要回家;眾人又齊聲安慰,等她腳消腫了、不喘了再帶她回去。 即使在轉到安寧病房後,家屬仍採取如此一貫的態度,一個勁兒無意義地安慰她。我和陳太太交談幾句,確定她並不是那麼無知,或許說,她正等待我們給她正確的訊息。我知道時間不多了,依經驗推估,她大概只剩一、兩天了,因此顧不得家屬一再叮嚀:不要讓病人知道病情,我緊急連絡家屬,說服他們,必須告知實情的理由。當天晚上,醫護人員告訴陳太太:癌細胞已全身轉移的情況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探望陳太太,她呼吸仍然很喘,看起來卻比昨天亮麗。她微笑地說,昨晚睡得很舒服,身體也不再感覺疼痛。我提起回家的事,並表示願意陪她一程。她卻說不想回去了,她要在這裡見所有的親 人; 然後談起後事的安排、子女的問題,她表示自己已無掛礙。
她真是個令人欽佩的朋友。才四十一歲,周遭親友原擔心她知道病情後,會如何、如何‥‥。事實上,假設的情況並沒有出現,她平靜地接受了事實,清醒地走向往生之路。在轉安寧病房的第二天,她與今世辭別。
在照顧病人過程中,最讓我消受不了的往往是親友對病人不適切的關懷或離譜的期待。他們常看不到病人的苦,看不清事實狀況,為了不能接受病人離去,而要病人痛苦的活著。從事安寧照顧的醫護人員雖能減輕病人的苦,卻不是神仙; 像陳太太已淋巴管阻塞、排尿困難,還有呼吸喘,處理起來都是很棘手的,往生對她而言,未嘗不是解脫,可是卻有人堅持要她接受化學治療,以延長生 命; 有人好意隱瞞事實,卻讓她孤獨地面對不可知的死 亡; 不知何時,我們的病人才能成為自己的主人 ?
摘自慧炬出版社《夏花與秋葉》/ 民國87年7月出版
~ 感恩的心,感謝有您 ~
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