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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寫給忍住傷痛的生命

作者: 李慧娟 / 德育護專教師



不要以為不去想傷痛的事,傷痛就自然不見了;其實,傷痛既然發生,
就不會自然消逝,這種生命的強大能量,只有面對它!


   一個九歲的小男孩,長得白白淨淨、天真可愛,是家中的獨生子。父親因為急性心臟病突然去世,當他從學校被帶到醫院時,媽媽看到他像發了瘋一樣,死命地抱緊他痛哭,被抱得透不過氣的小男孩嚇壞了,因為媽媽平常總是說「要勇敢」、「不可以哭 」! 當發現爸爸再也不能睜開眼睛對他說話、和他玩,他開始覺得「勇敢」是有點恐怖的;又看到媽媽哭得快要死掉的樣子時,他害怕媽媽也會離開他,他就更恐懼了;雖然,他極度不想現在唯一的親人傷心痛苦,卻沒有辦法讓她停止哭泣。他恨不得自已是超人可以把爸爸變回來,他好無力‥‥ ; 當他覺得媽媽已經傷心到不能再傷心時,他更不忍再讓媽媽看見自己傷心的淚‥‥ ; 而媽媽一直說「她只剩下他了」。 小男孩開始發現他更要勇敢地替爸爸照顧媽媽‥‥結果,小男孩雖然也掉下眼淚,但不久他開始不哭 了; 出殯的時候,小男孩緊抱著爸爸的骨灰罈走在隊伍的最前面,他「肅穆」的表情看不出只是一個九歲的孩子。

  媽媽冷靜一些後也開始表現勇敢,不再在小男孩面前哭泣,看起來好像不再那麼傷心了。小男孩覺得事情好像漸漸在過去,一切都會恢復像以前一樣,只是爸爸不在身邊而已。但不知從何時起,他開始對漫畫著迷,晚上租二、三十本漫畫書,熬夜看完不睡覺。上國中時,他又迷上金庸的武俠小說。高中以後則沉溺於電動玩具和電腦遊戲。只是他的功課都不差,最後還考上知名大學,媽媽也不能說什麼。上大學以後,同學忙著聯誼交女朋友,他很少參加,因為媽媽說要專心唸書,這件事他倒最聽話, 因為他覺得交女朋友也挺麻煩的。畢業後當兵,發現軍中的人物形形色色,也察覺世間事常不是他以為的那樣純潔。他不適應但他說無所謂,世界本來就不能事事盡如人意。退伍後,有機會當了兩年的研究助理,出國兩年獲得碩士學位,回國後在科技公司上班。其間經人介紹認識幾位女孩,但始終沒有與任何女孩深入交往,他說沒關係, 隨緣嘛!

  長大了的小男孩說,他已經不太記得父親過世時的感覺,而且他說生活很平淡,也沒特別的要 求;工作就是盡本份去做,也不一定要往上爬,沒什麼得失,所以,沒什麼不快樂的,同樣的也沒有什麼好快樂 的;這樣不以物悲、不以物喜的生活態度,不是一種對生命的「了悟」嗎 ? 只是有件事奇怪,好像每隔一陣子,他就會去看場悲傷的電影,而在電影院中就會控制不住如雨般的眼淚。他發現自已竟須沉溺於如此放縱自己一下方能抒發麻木的情緒時,他才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對生命有所了悟!

  看完小男孩的故事,您有什麼想法 ? 您是否和我一樣在男孩的不會哭、無所謂、沒關係、沒什麼得失、對生命的「了悟」中,感到陣陣的心痛 ? 也或者,您是和小男孩一樣,也在忍住劇烈傷痛之後,產生對生命的這種無感的「了悟」 ?

  一個九歲的小男孩,哪裡知道「傷心時不哭就是勇敢」,這是騙人的!一個九歲的小男孩,哪裡知道和親人訣別是任何人都會傷心欲絕的!一個九歲的小男孩哪裡知道媽媽的痛哭是無法忍住,也不能忍的!他哪裡知道能和活著的親人抱在一起痛哭才是多大的福分和慰藉 ! 他哪裡知道,只有一種方法才可以使自已感覺到忍住了傷痛,那就是替自己的心穿上鐵甲教它與外界隔絕‥‥。他哪裡知道,替心穿上鐵甲等於教坐命不去生活、不去體驗!他哪裡知道,這樣是對不起生命的!而他更哪裡會知道他雖然都不知道這些,卻已經因為害怕那懾人的傷痛和覺得自己無法承受這樣的傷痛, 而不知不覺地自動為自己的心穿上鐵甲,在小時候以為那叫「勇敢」,長大了以為那叫「了悟」。

  當「心」被關在鐵甲裡是很苦悶的,所以,小男孩會需要漫畫中的精彩多變、武俠世界的恩怨情仇、絕技神功、電腦遊戲中的驚險刺激和電影中的悲歡離合‥‥,在那些虛構的世界裡,他的心才被允許能有起伏、有體驗,因為那些起伏與體驗是很安全的,因為再怎麼樣一切那是假的,而且他會隔一陣子就需要一次較大的宣洩。也因為心被關起來,所以,他不容易對女孩有心靈的觸動,即便有也不強烈,所以他從未因心靈的強烈觸動而不由自主的積極追求任何女孩,每次的追求不過是覺得也該為自己找個對象,或說是為媽媽找個媳婦;但只要對方沒有什麼回應。他也就「隨緣」散了,也不會感覺難過,因為一切都沒用「真心 」!

  你身邊有這樣的人嗎 ? 你自己就是這樣的人嗎 ? 你知道這樣的人需要什麼嗎 ?

  忍住傷痛的生命,是以為自已,承受不了傷痛,所以無法面對傷痛;因為承受不了好像是很丟臉的事(我們的社會歌頌表面的勇敢,尤其是男性),他以為忍住了哭泣、藏起了悲傷就不會再傷痛了,他以為不去想傷痛的事,傷痛就自然不見了;其實,傷痛既然發生,就不會自然消逝,這種生命的強大能量,只有面對它,使它不傷害人我的宣洩出來,生命才能有真正的寧靜;可是如果他只是躲在自己的棉被裡宣洩,或在電影院中盡情哭泣,他在發洩完後感覺極度的虛脫;因為他只有宣洩能量,沒有補充能量,同時他還會有更強烈的孤獨感,因為他不敢讓人知道他「幾乎」無法承受傷痛,這種孤獨感使他的傷痛更加深而永無止盡! 您能想像其實這種無感的生命所受到的心靈折磨有多深痛嗎 ?

  您問我那該怎麼辦 ? 我會說,這表示一般人是很難「單獨」面對傷痛的。人的劇烈傷痛必須要宣洩出來,而且需要在自己信任的或愛自已的人身邊合理宣洩(如盡情地哭),如此可以得到很大的安慰; 或者有些人會用寫文章、寫詩、作畫、寫歌等創作方式來慢慢宣洩心靈的痛楚,但一般人多半需要前面所說的方式。而面對宣洩劇烈傷痛的人,什麼安慰的話都無需說,只需要緊緊的、真心的、深情的擁抱他,如果他是您愛的人,那麼告訴他您愛他,把愛的能量補給給他,讓他足以「承受」傷痛!

  承受傷痛是很驚心動魄的,尤其是與親愛的人驟然離別,但能去面對它才會發展真正的勇氣,當傷痛的能量漸次趨緩後,會讓人感受到對承受傷痛的信心,人將更有勇氣面對未來生命的更多體驗。承受傷痛是一種面對現實、讓心靈能繼續體驗未來的生命歷程,繼續學習;忍住傷痛則是扭曲事實,使心靈停止感受,坐命的能量將漸成一灘死水。這讓我想起多年前,英國兩位不到十歲的小孩虐待殺害年僅二歲幼兒的事件,我深刻記得,當刑警在偵訊室裡,抽絲剝繭地盤問其中較大的孩子,那孩子極端鎮定的面對刑警反復的訊問,始終不承認最後在鐵軌旁虐待幼兒至死的事實:因為,那麼小的孩子承受不了面對白己罪惡的痛苦,直到在旁陪伴的父母已經從刑警盤問所得線索,確定真的是他們的孩子所為,請刑警暫時離開後,這對父母並沒有責打他們的孩子,而是抱住他們的孩子,告訴他,他們愛他!那堅持不認罪的十歲孩子痛哭起來,於是一家人哭成一團,當刑警再進來時,孩子坦承了一切。我感動於該父母在知道真象後面對現實和給予真愛的勇氣。 我們發現在真愛中的孩子,不會強忍痛苦而使痛苦更痛苦,並會增長面對既成事實的勇氣。

  看過這篇文章,如果您自己是忍住傷痛的人,請想想要不要繼續折磨自己; 如果您身邊有忍住傷痛的人,請把這篇文章拿給他(她 ) 看,當他願意承受傷痛,請擁抱他,而且當一個人正在承受劇烈傷痛時,請不要像拍嬰兒一樣拍他的背或搖晃他;他不是脆弱需要安慰,他是勇敢需要支持。請肯定的、有力的擁抱他。抱到他覺得舒服點為止。 當他宣洩之後較為虛弱時,可以輕撫他或讓他躺在您的懷裡安定心靈。請記住一定用您的真心,才有足夠的感應力量支持這個勇敢承受傷痛的心靈!

  值得注意的是,如果是一個已長久忍住傷痛的人,他將會習慣於心靈的封閉麻木,「改變」對他來說是很困難也是極大的冒險,就像故事中的小男孩,如今,傷痛已塵封十九年,他的心躲在陰暗處,何等蒼白脆弱,可能連一點陽光都會灼傷它; 所以需要很大的勇氣與很大的愛,但偏偏已習慣了無感的心,通常會覺得保持現狀也沒什麼不好,反正也感覺不到心靈所受的折磨。今後的發展要看生命的緣分,是否會讓他再遇到無法忽視的痛苦或者是難以抗拒的真愛時,才會面臨重新選擇是否要面對或接受的問題,也才可能有機會讓心靈重見光明。

  因面對傷痛而哭泣的靈魂,其實是真正勇敢地面對生命(當然,我並不是說所有的哭泣都因傷痛),請天下的「父母」們,不要責備任何正在承受大小傷痛而哭泣的「小心靈」,即使您覺得那傷痛對您來說是多麼地麼地微不足道,都請給予您們的擁抱,他們需要愛的支持去通過傷痛,才能發展更堅強的心靈,以面對未來更多的考驗。

摘自慧炬出版社《夏花與秋葉》/ 民國87年7月出版

 

 

~ 感恩的心,感謝有您 ~


  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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