虛雲上人是中國近代一位了不起的高僧,他從十九歲出家,竟活到一百二十歲,整整做了一百年的和尚,這不能不算是一個奇蹟!也許虛老遠離人間是非名利,斷滅一切煩惱惑業,畢生苦行修持,安之若素,以致使他得享高壽吧!
虛老從小到老,都能擺脫一切,以苦行為至樂,弘法利生,百年如一日。他平生行跡,遍歷中國名山大川,及印度南洋各地,所至弘法度眾,造就弟子,不可勝數;他悲願宏深,一生從不計較自己的安危得失,只管護教弘法,度生利世。他平生至德高行,在中國高僧史上的確是極少見的!
他不但願力宏大,學力也有驚人的造詣。近得旅居加拿大的詹勵吾居士編印的《虛雲老和尚詩歌偈讚集》,讀之再三,吟味之餘,深覺虛老的詩,和他的道行一樣,有著極高的成就。他的詩,含有至深的禪理,隨時流露出禪機與禪趣,誠如他自己在詩中所說:「拈來信手是機禪。」(和湯瑛寬筠居士見贈)他的生活如「野鶴孤雲樂自由。」(明月庵感懷)所以他雲遊所至,寫景抒懷,無不流露出活潑自在的天機,悠悠清韻,令人讀來塵思滌盪,為之神往不已!
雖然他的詩有極高的造境,但他平生從不在詩上求工,他之作詩,不同於凡間詩人,他自有一番懷抱。他在替《卓庵詩集》作的一篇序文中說:「其人見諦真,則言言至理,語語明宗,假山水以寓其懷,借時物以舒其臆,如遠公之招陶劉,佛印之契蘇黃,大慧之於子韶,詩亦何妨於禪哉! 但不以此見長,若以此見長,詩精則亦詩僧而已!」可見他作詩只不過:「假山水以寓其懷,借時物以舒其臆,如遠公之招陶劉,佛印之契蘇黃」而已。誠如詹居士所說:他「決無意求工於詩,想來博一個詩僧的雅號,因為僧而欲以詩名,也就自視太淺薄了。」所以他主張僧伽作詩,要見諦真,要言言至理、話語明宗,借詩說法,以法度人。
他的<憶初發心日有感>一詩,最足以表現他清淨大千世界、度生接引的宏悲深願。詩云:「六十餘年被業牽,翻身直上白雲巓。眉間掛劍清三界,空手攜鋤淨大千。識海乾枯珠自現,虛空粉碎月常懸。撩天一網羅龍鳳,獨步寰中接有緣。」
他的許多詩,都禪味雋永,耐人深思,也給人無限的啟示,如<論色空無二偈贈張學智>:「 天地銷歸何處去 ? 微塵幻現奈他何 ? 見深見淺由他現,水是水兮波是波 。」這幾句詩,點明了「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」的空觀哲學。又如:<贈江孔殷居士>一詩有句:「水月鏡花皆幻相。」啟示萬法皆空、人生無常的道理,令人警惕!又如<贈覺乘上人>一詩有句云:「身世虛浮如蝶夢,人情輕薄笑鴻毛。」所謂:「莊周夢蝴蝶,蝴蝶夢莊周。」生命之虛無飄渺,的確如此。再如<和真如居士韻>有句:「大似伶人一場幻,有何尊卑富與窮。」人生如戲,彷彿一場幻夢;世間的尊卑,乃至富貴與貧窮都是虛無的。
大自然的風雲花鳥,本來沒有情性,一般詩人總愛把他們寫成有情性,這在文學上叫「移情作用」或「擬人格」。在方外詩人看來,明月清風,松籟溪聲,以及鳥語蛙鳴,不但具有情性,而且表現佛性,他們都能向人間說法。如虛老的<題畫竹>:
童子南詢尚未回,白花巖下望多時。
長天萬里無雲夜,月過竹林說向誰 ?
又如<遊君山>一詩:
何年開梵境 ? 此日得登臨。雲淨諸峰秀,林高傍水陰。
履聲驚鳥夢,松籟發禪吟。一覽洞庭水,澄清天地心。
明月松風也能說禪,這是虛老的用心。又如<終南山翠嶂晴嵐>三首之一:
山深石徑紫苔封,尚有寒光度晚鍾。
約住野雲同入定,不容纖翳障晴峰。
第三句何等巧思!野雲也可入定,非但人格化,而且也佛化了,真是神來之筆! 又如<普陀山奇峰宿雨>二首之一:
峭壁奇峰一抹煙,淡雲微雨浸遙天。
隔林石澗添幽咽,似答山僧不二禪。
再如<止水>:
一泓清水漾微波,無去無來意若何 ?
尋味箇中消息否,冷然萬法影痕過。
無論是山間淙淙的溪流,或平湖靜靜的清波,莫非禪意。又如<答友候> :
柴扉虛掩自安然,與世無關只樂天。
百尺潭聲流日月,一林鳥語話詩禪。
空山說法雲為幔,削壁栽松石作田。
自是淵明歸去後,至今不到虎溪前。
詩中不但寫出與世無爭、安然樂天的隱逸高風,而且空山鳥語也覺得他們在說法話禪,真是天機活潑,禪趣盎然!
【民國五十一年八月刊於 《 菩提樹雜誌 》 ,後收入 《 文學心路 》 第二輯】
摘錄自慧炬出版社《佛學因緣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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