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如<池邊獨坐>:「獨坐池邊翫月明,群蛙閣閣說無生。圓音極處非干耳,聲色全彰腦後睛。」蛙鳴閣閣,在這位老道人聽來,卻成為美妙的音樂,這音樂如珠圓玉潤般清亮,如向這茫茫的人世頻頻說法。
再如<山居>五首之二有句:「 鋤雲種出松千樹,汲水攜來月一瓢。除此現成公案外,更無別法可相招 。」由自然景物而悟出現成公案,把佛理禪機賦與了眼前萬物。所以在參禪入道的出家人看來,非僅有生命的動物和無生命的植物都能說法,即使是風雲水月,甚至死柴頑石,也都有他活潑的禪機,所謂:「 死柴頭上心花燦,拆腳鐺邊性海通 。」<山居>五首之一及「莫道談經空色相,應知頑石點頭奇 。」《贈性慧上人》
總之,宇宙萬象森羅,無論有情無情,都有般若種,萬物都具有佛性,觸處無非禪機。所以潮州金山學校請虛老講《心經》,眾學生請題一偈,他寫道:「般若不屬有無言,萬象森羅一體圓。動止不昧當前鑒,迥出中流兩岸邊。溪聲說法聽者聽,猿鳥唱和玄中玄。觸處逍遙觸處是,橋頭湘子亦靈源。」
學道人的生活,類皆隨緣放曠,了無執著,所以精神上任性逍追,自在無礙,筆之於詩,就自然流露出一種恬淡悠違的意趣。虛老自道:「自愛靈山入海湖,逍遙雲鶴是良圖。」<隨緣無礙三偈>確是他精神生活的自白與寫照。更由於他:「無心著履頻高下,得意天機懶琢磨。」<明月庵感懷> 所以他的詩,只有天然機趣的流露,毫無斧鑿的痕跡。
他有兩首寫「山居」的五言絕句:「山居意何遠 ? 放曠了無涯。松根聊作枕,睡起自烹茶。」「山居無客到,竹徑鎖煙霞。門前清淺水,風飄幾片花。」風格簡淨,意趣悠遠,不減唐人風韻。
另有六首也是題名「山居」的五言律詩,寫山居的幽趣,極為自然高妙,茲選錄其中二首,以見一斑:
誰信山中樂?山中樂最多。松篁演梵唄,鳥語弄笙歌。
樹上猿攀果,池中鴨戲荷。藉茲逃世俗,歲月任消磨。
草堂午睡醒,曳杖任逍遙。撫石看雲遊,栽松聽水潮。
林深無過客,路險有來樵。一念純真處,何愁慮不消 ?
松篁、鳥語、猿攀、鴨戲,寫景何其自然!看雲聽潮,又是何等雅趣!寫來不費雕琢,而自然入神,堪與詩佛王摩詰比美。
他還有一首詩,表現了他曠達的人生觀與開闊的心境,就是<贈性淨同參>一詩:「天地亦吾廬,心容若太虛。有山能載物,無水不安居。忙著修攔藥,閑來不讀書。未知方寸裡,可得契真如 ? 」這是釋道思想融合以後的最高表現,虛老的造詣,由此可見。
大致來說:他的詩風以澹遠勝,與陶淵明、王維的詩很相近。但他偶爾也有雄偉之作, 如<雪竇看瀑>:「不是玉龍出翠巒,雪光豈得濺晶盤? 瀰空雲氣晴猶濕,峽岸雷聲斂猶難。素練重重穿樹碧,明珠滾滾落江寒。我來倚杖崖頭立,好與遊人隔檻看。」這首詩描寫懸崖飛瀑的雄豪氣勢與景象,令人印象鮮明,手法也非常高超!
他非但長於寫景,寫來瀟灑自得,意境高遠,如不食人問煙火;而且也長於寫情,處處流露出親切的人情味。如<贈一全上人> :「一臥溪山數十秋,不知自髮已盈頭。詩能入骨情應碎,話到離群淚自流。好事竟從閑裡過,故鄉多在夢中遊。那堪更聽簷前雨,點點聲聲滴未休。」寫來委婉盡致,真切感人。又如《廈門虎溪與會泉上人夜話>:「溪連海氣逼虛空,一道懸崖小路通。山色重重圖畫裡,人家隱隱霧煙中。鷺江水靜月鋪白,雪嶺楓高霜染紅。更感會公多雅意,烹茶相對話無窮。」真是情景交融!
再如<喜胡宗虞居士至山>的後四句:「幾樹老松情不寂,半池活水興偏悠。山僧獨愧無多供,故遣飛花伴客遊。」老松池水,全被他寫活了,而且情意清雅絕俗。
至於他另一首<送友>七絕:「梅子青青二月時,飄然一缽別昆池。而今不下傷心淚,恐動啼鵑染血枝。」則又是一種境界,不下淚,因恐驚動杜鵑啼血,更傷心懷,所以意味更深一層,這詩的好處也就在此!
綜觀虛老的詩,寫景則悠然意遠,抒情則情趣盎然,尤其可貴的是隨處都流露出高妙的禪機和活潑的天趣。那種清韻高風,讀來令人心懷灑脫;那種放曠飄逸之美,令人有忘機之樂。
由此看來,虛老不僅道行至高,堪為後人景仰,而且詩亦清雅卓犖,造詣極為可觀。然作詩不過是虛老修道度世的餘事,他從不在文字雕琢上用力,但不求工而自工,可見只要人格高,詩格自然高。我們讀他的詩,自不能僅在字句間吟咏其中的情味,欣賞其中的美,最要緊的是領悟其中無限的禪機,並從而咀嚼深味之,庶能沾受他的法益。
【民國五十一年八月刊於 《 菩提樹雜誌 》 ,後收入 《 文學心路 》 第二輯】
摘錄自慧炬出版社《佛學因緣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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