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品原名文殊師利問疾品,今依內容更為歎大褒圓品。何以故?第五品中已見維摩斥小,第六品中已見維摩彈偏;若不歎大褒圓,一切聲聞、緣覺,權教菩薩,以及未來眾生,不知斯義攸歸。文殊、維摩都是圓覺果人,一位是龍種上尊王佛,智慧第 一!一位是金粟如來,辯才無碍!他們兩位真可說是門當戶對,激揚酬唱,無非圓音!妙語盤桓,皆入實乘;決非聲聞、緣覺,別教菩薩所可比擬。以此品位列本書第七,故曰歎大褒圓品第七。
此品緣起,佛見諸大菩薩也都不願和這位不可思議的大士酬對,只有派遣上將文殊菩薩了!這個局面可以說釋迦牟尼佛妙斧神功一手造成:為什麼?明知二乘人和權教菩薩,不堪勝任,卸一一斟酌他們的意見,連他自己的兒子也不例外,這是什麼意思呢? 所謂三乘聖人,他們屬第六識的「分別我執」已破,屬第七識的「俱生我執」猶存; 有「我」就有意識上的自尊;假若佛陀一開頭就派遣文殊菩薩領隊前往,這些受過維摩詰呵斥的大聲聞眾和權乘菩薩們,說不定心裏也會酸溜溜的,憶念往昔受老維摩那種無情的呵斥,現在又要隨隊前往看他的病,也可能這個要參禪,那個要打坐,不肯前去。
佛陀首先派遣他們,知道他們有自知之明,藉着他們自己把往事敘說出來,一來是很好的一些彈偏斥小的資料,二來他們受到佛陀的重視,由自尊心發作出來的酸氣,就抵消了;換句話說,佛陀派他們作代表,也就是派他們去,不領隊也得去。佛陀知道這局面,非文殊莫屬,這樣就自然形成文殊菩薩領隊的現象了。
如果佛陀首派文殊,則五、六兩品,即付之闕如,到那裏去找這寶貴資料呢? 再說讓他們酸溜溜的跟着去,文殊和維摩詰在他們心坎裏也顯不出多大價值;這樣一來,不但由他們自己嘴裏吐出珍羞;聲聞眾中,如大智舍利弗;菩薩眾中有補處大士彌勒菩薩,提起維摩老,都要退避三舍,可使文殊、維摩立即聲價百倍;但佛陀却不是為此二大士的聲價問題,乃是在他們未聞法前,首先要降伏他們的我慢心。可見佛陀真是善調御和善付囑者也。釋品題竟。
就在諸大菩薩對佛陳情完了以後,佛告文殊師利菩薩道:「文殊師利!許多聲聞和菩薩都不願正面對着維摩去惹麻煩,現在祇有你了,我想你也不必推辭,你就帶領四眾到維摩詰那裹去看病吧! 」文殊師利回稟佛道:「是的!世尊!彼維摩詰居土,已得辯才三昧,的確是不容易和他酬對; 為什麼?他已深入諸法實際,得法究竟;所以他在緣起法中,口若懸河,善說法要,講起話來真是妙語如珠,辯才無滯;解答問題又能雙破事理二障,智慧無碍;在因位上說,善知眾生根性利、鈍,故能深達權乘和實乘菩薩的法式;在果地上說,他處處得法自在;故能深入諸佛三德秘藏(般若德、解脫德、法身德)。以是之故。他能如實了知一切諸法無非實際,猶如金器,器相萬千,好、壞、美、惡,無非金故;眾生在迷,依差別相,而起憎、愛,由憎、愛故,則生取、捨,取捨違順,則生煩惱;智者了緣如幻,以如實知,三界諸法,不壞如義,猶如差別器相,不壞金體;不可壞者,是為實相;實相現前,魔影消息,是故不降而降,眾魔自伏;如是淨緣生法,無非清淨;是清淨法,依彼迷人幻覺,故能遊戲三界,現大神通;猶如醫生初無毀譽可加,即是法爾清淨;可是此清淨醫生能依病人疑難大症以顯身手;反過來說,眾生無病,尚無醫學可說;有情不迷,那有佛道可成?所以醫生顯身手,菩薩現神通,都是對境緣起的方便慧;維摩大士賴此方便,廣度眾生,無不得心應手,左右逢源。世尊呀!他的確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呀! 雖然是這樣,也不能擱置起來不做,我當承佛聖旨,帶領大家到他那裏去看病。」
這時會中諸大菩薩和一些聲聞弟子,還有仞利天、梵天、四王天等,聽到文殊師利毅然答應了世尊的差遣,都心中想道:「 啊! 這兩位大士,一位是不可思議的和尚,一位是不可思議的居士,他們兩位湊在一起,真是門當戶對,其中必定妙語如珠,激揚酬唱,演說如來無上妙法,這裏面可有好戲看啦! 我們大家一起隨着去吧 ! 」如是有八千菩薩,五百大阿羅漢,百千天人,都要跟去。文殊師利與諸菩薩,大弟子眾,及諸天人,組織了一個龐大的慰團問,文殊師利而為上首,帶領大眾,恭敬圍繞,從昆耶離大城郊區的蓭摩羅園,浩浩蕩蕩,進入毘耶離大城。
這時維摩居士躺臥病床,以神通力,知文殊師利與諸大眾俱來問疾,即以神力把他丈室內的東西,及諸侍者,一時隱沒,唯餘一床,以疾而臥。
文殊師利進入他的方丈室,見到室內空空如也,沒有一點東西,孤零零的一張床,上面躺着老維摩。文殊師利知道他是玩的什麼把戲,就不像一般俗人問疾,親親熱熱的問長問短,動手動腳的摸這摸那,他却對着這真空的方丈室,默然無語,等着維摩的妙有緣起; 何以故?真如法中,張口便錯,動念即乖,一切言說,及諸物象,皆從緣起,故待維摩開口。
又維摩詰虛室以待,以表真空;獨寂一牀,以示妙有;妙有性空,豈容有說? 若先開口,即落維摩圈套; 維摩見文殊來默然無語,即是表明以「了空智」由如而來。此二大士在未開口之先,已經心心相印;故維摩讚言:「善來!文殊師利!你以不來相而來,不見相而見。」換言 之: 即是來無來相,見無見相,是名善來、善 見;何以故? 「善來」者,善現的意思,宇宙萬有,都是真如緣起,無一而非善現;六道眾生業感不同,各以有色眼鏡觀此現量境界,各各差別,即非善見矣!不善見者,即邪見也; 邪見照境,見、境皆妄,故非善來;文殊以「了空智」,默然無語,以表真如緣起的自然業; 維摩若不開口,此室便是頑空境界; 今雖答話,以清淨眼,見如實相,說如實語,故曰善來。
雖然文殊善來,實由維摩善見,以吾凡夫眼觀,即見如來猶同凡夫,故非善來; 如來觀之,眾生皆佛,無一而非善來。何以故? 眾生者,屬於諸法,若見諸法如義,即是善見; 善見者,法法都是善來,不獨文殊為然;不過文殊隨順法性表真如義,則不同凡夫之虛妄顛倒而已。若知顛倒非實,即顛倒體,原為諸法實相;故文殊答言: 「是的! 維摩居士!法性徧週,緣起種種法相,則相相無非真如法性。好像以金作器,雖然千態萬狀,而萬狀差別無非金體;是諸器相,因緣和合,呈現在你的面前,都是緣生幻有,有差別相(原文作「若來」)無差別性(原文作「已更不來」);因緣離散,雖然消聲匿跡,也是緣散幻滅,有生滅相(原文作「若去」)無生滅性(原文作「已更不去」 ); 所以者何? 器有成(喻幻有)壞(喻幻滅),金無生滅(喻不來不去); 如是當知相有遷變,如義不壞;是故器相生時,無所從來,器相滅時,亦無所去;再明白一點說,這些緣起的差別相,來也沒有個源頭,去也沒有個去處,所可見的有、無、去、來,都是幻相,以慧眼(了空智)觀,更不可見; 何以故? 能見者猶如翳眼,所見者猶如空花;楞嚴經云:「知見立,知是無明本( 翳 眼),知見無,見是菩提涅槃」(妙覺 );是故若能知幻,幻相不碍空性,法法皆是真實; 否則避幻求實,猶如捨器求金,金何可見?居士!我們捨此不談,話歸正傳,你這病還可忍受得了嗎 ? 若是治療的不恰當,不至於加重嗎? 世尊大慈,特遣某等慇勤致問無量(尊稱 )! 居士!你這病是因着什麼生的呢? 病了有多久啦? 怎樣能除掉呢? 」維摩答言:
法性本來無病,法相則有生滅;法性沒有異相, 法相却非一相。
生滅都是幻有,一多仍然非異;不能如實了知, 即是無明現前。
痴心依無明有,憎愛緣於痴心;智者執理非事, 愚者執相難性。
事理不能圓融,萬事件件碰頭;因緣盈虛消長, 則有生老病死。
祇因眾生皆病,是故我有病生;眾生若得不病, 則我病亦非病。
這是什麼緣故?菩薩為度眾生,若以現象界觀, 我有老病死相;
眾生若離執病,菩薩無老死盡,何況生老病死? 斯義幽微難懂,
我再舉喻比況,鄰家有黃金牛;兒童擊毀一眼, 金性隨擊而變,
則見牛瞎一眼!毀相不能毀性,牛瞎金性不瞎; 眾生有此執心,
終日相上分別,故有一多成壞;若了生滅如幻, 一多仍然非異。
牛相離金無體,漫說瞎個眼睛;金性本無六根, 何說有瞎無瞎。
前面既以理申,這裏再以情喻,譬如有大長者, 膝下惟有一子;
其子忽然得病,父母不病而病;其子若得病愈, 父母不治而痊。
菩薩度諸眾生,亦如父母愛子,因此眾生若病, 菩薩則有病生;
眾生若得病痊,菩薩不治而愈。
是故菩薩心內的眾生,猶如父母心中的愛子,這種心、境交互,猶如鏡、像輝映,境界清淨,鏡中即現淨相,境界污穢,鏡中即現染相;鏡體光明,喻父母的大慈和菩薩的大悲,故能穢來現穢,淨來現淨; 父母具有無價大慈,菩薩具有無緣大悲,亦如鏡光蛟潔,所以菩薩的病實以大悲心緣於眾生而有病相。」
上面由菩薩的病源,很明白彰顯了萬法緣起,性相皆空,不過相是「緣起空」,性是「如實空」,這是要特別注意的,不可混為一談; 諸修行人,把這「空」義搞不清楚,六大阿僧祇劫也成不了佛。何以故?「緣起空」者,幻空假有,「如實空」者,真空妙有;假有者,如金造牛,牛相雖有,乃是假借因緣條件而成,故曰「假有」;其相離金無體,如夢幻泡影,故曰「幻空」。
妙有者,猶如金體,不假因緣,法斯加爾,故曰「妙有」;妙有不拒法相緣起,却不與諸相相應,(相生不生,相減不減)故曰「真空」。
又「幻」者非實,不掩「妙有」;「假有」不有,何碍「真空」? 總之;若識如幻,即離二障; 若見真空,法法本自清淨;故「真空」者,顯示「妙有」清淨,「幻空」者,說明「假有」無碍:如是二空雖然相輔相成,義各有別,不可儱儱攏侗侗以空目之。
空義既明,則知維摩之病是以大悲心緣於眾生「幻空假有」,而此大悲心體仍然「妙有真空」,病的名詞尚不可加,何況乎病? 故眾生病愈,菩薩的病緣已絕,自然無病。
前面這兩位不可思議的人物,一酬一唱,已把萬法緣起,性、相皆空的道理,闡發無餘;但是文殊菩薩又恐大家仍有不解此義者,復藉維摩空室倡發空義; 又問維摩詰道:「維摩居士!你這方丈室裏,怎麼空空洞洞連個侍者都沒有呢? 」維摩為主,侍者為伴,主表真空,是以空室; 伴乃現象,必待緣起;真如法中,主伴相融,無現象界;為什麼,現象皆如,主即是伴;所以者何? 獨寂一床,及維摩詰,都是現象,乃至空室亦現象也; 善觀空者,有就是有,空就是空,「有」離「空」的概念,即無「有」相可得,「空」離「有」的概念,亦無「空」相可得; 無可得者,「空」「有」皆住「法位」(入「法性」),這時見「有」沒有「有」的概念,觀「空」沒有「空」的概念,才是真空境界;是故真如界內,相融於性,故能攝伴歸主,前面文殊師利菩薩不是已經說過嗎! 「若來已更不來,若去已更不去。」 「來」「去」者,現象界之生滅也,「更不來」,「更不去」,即非生滅也,若見生滅即非生滅,此生滅的現象界即是自性清淨涅槃的理體界。此自性清淨涅槃真空境界,不獨維摩如此,諸佛皆然,即一切眾生亦復如此; 故維摩答道:「諸佛國土,亦復皆空。」
摘錄自慧炬出版社《維摩大士化跡因緣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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