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類對數目字的觀念，可從一數到十百，甚至千萬億，若大到不可用數目字表示，則佛學上稱為「恒河沙數」；我在佛學上所了解的，只是無數恒河沙中的一粒細沙而已。今天我就將這一顆細沙帶來，和各位談談。
大家都知道，蘇東坡是中國文學史上眾所週知的大文學家，佛印則是中國佛教史上無人不知的大法師，他們都是宋朝人，而且是很要好的朋友，所以今天找選了「從蘇東坡與佛印談起」作為講題，現在就分三個段落來講。
一、蘇東坡與佛印的生平
（一） 東坡的生平
1. 生存時代
東坡於北宋仁宗景祐三年，生於四川眉州，徽宗建中靖國元年，卒於常州（西元 1036 至 1101 年）。出生前七十六年，太祖趙匡胤在北方建立了新的王朝──宋，十九年後（即東坡出生前五十八年）北宋王朝已統一全國，卒後二十六年，徽、欽二帝被金人擄去，北宋覆亡。
2. 號東坡的由來
蘇軾字子瞻，自號東坡居士，號東坡的由來有二：
（ 1 ）他中年（四十七歲）時，因為反對王安石新法（東坡在文學上是革命家，在政治上卻是保守派），貶居黃州（今湖北黃岡）五年，黃州東北有一地名東坡，他隱居於此； 而佛家稱在家學佛修道之士為「居士」（見慧遠《維摩經疏》，如白居易自稱「香山 居士」之類），故自號東坡居士。（《宋史蘇軾傳》：「軾與田父野老，相從溪山間，築室於東坡，自號東坡居士。」）
（ 2 ）因仰慕白居易的為人，故號東坡。蘇東坡在黃州，正與白居易謫居忠州的處境、心情相似。而忠州（今四川忠縣）郊外亦有一地名東坡，白居易在此種了很多桃花、李花，他的詩常以東坡為題材。
3. 生平抗直敢言，常因文字、言語得罪朝廷權貴，故屢遭貶謫，二十二歲中進士，先後被貶於杭州、密州（山東）、黃州（湖北）、惠州（廣東），並以六十三歲高齡遠徙瓊州（今海南島）、又提舉成都。累官翰林侍讀學士、禮部尚書。在政治上長期失意，一生經歷坎坷不平，但仍經常保持樂觀而豪邁的精神、爽朗而酒脫的風度，實得力於莊子及佛家思想的啟發。
4. 平生好交遊，尤樂於提拔青年後進，知名之士常歸附他，如黃庭堅、秦觀、晁補之、張耒，稱「蘇門四學士」。
5. 學問淵博，天才高超，興趣有多方面發展，於詩、詞、賦、散文造詣都很高。此外，書法、繪畫、經學及佛學，乃至對策、小品文都很精善，真是一位多才多藝的全能作家。
6. 為人風趣幽默，常與黃山谷、蘇小妹、佛印等戲謔，可謂古之「幽默大師」，比英國的蕭伯納、美國的馬克吐溫、我國的林語堂更富智慧。
如山谷因東坡字體扁平而笑他說：「君字如大石頭底下壓著的癩蛤蟆。」東坡亦因山谷的字往往筆畫大長，而還之以：君字如樹枝上垂掛的死蛇。」
東坡門人張文潛，中年生病，頭髮眉毛都已脫落，鼻子也塌了下去，東坡當眾說了一則笑話：「孔子率領弟子周遊列國時，弟子貪玩，趁孔子不在，溜出去玩，後見孔子出現，大家急著躲避，子路反應快，爬到樹上去了，子貢躲到牆壁後面，顏回反應慢，找不到地方躲避，最後看到一座燒字紙的塔，才躲了進去，孔子走過，只有子路居高臨下看得見，於是跳下來喊道：『子貢、顏回，吾師去也！』然後說此塔應取名為避孔塔』。」（諧音取笑張文潛「鼻孔塌」）。
相傳東坡有一小妹，《今古奇觀》曾記載蘇小妹三難新郎的故事。但此小妹史無記載，大約是後人附會的，現在我姑妄言之，諸位姑妄聽之。因蘇小妹額頭高出，眼睛下陷，故東坡取笑她：「蓮步未離香閨內，蘭粧先到畫堂前。」小妹不甘示弱，說他：「滿面更無尋口處，忽聞毛裏一聲傳。」笑其鬍子太多。東坡又謂小妹傷心流淚時為：「幾回拭眼深難到，留卻汪汪兩道泉。」小妹亦謂東坡臉長： 「去歲相思兩行淚，今才流得到腮邊。」
（二）佛印的生平
1. 生存時代
佛印於北宋仁宗明道元年生，哲宗元符元年圓寂（西元 1032 至 1098 年）。壽六十七歲，比東坡早生四年，早卒三年，多活一歲。
2. 法號「佛印」的來歷
（ 1 ）印是決定不變的意思，佛學上稱「諸法實相」為諸佛的大道，決定不變，故名佛印。唐湛然的《止觀大意》說：「有解此者成大道，是名佛印。」
（ 2 ）為佛心印的簡稱，眾生本具的心，是大覺的妙體，就是佛心，此心決定不變，故稱印，猶世間的印契。因此心是禪的本體而窮究它，就是達摩以後的禪宗，所謂「直指人心，見性成佛」，故禪宗別名佛心宗。《六祖壇經》說：「師曰：吾傳佛心印，安敢違於佛經 ? 」因禪宗係以「教外別傳，不立文字」為旨趣。
3. 幼年時代
俗姓林，法名了元，江西人，世代儒學，三歲能念《論語》，五歲誦詩三千首，稱為神童，長而精通五經，神韻飄逸。
4. 學佛歷程
少年時曾於竹林寺讀《楞嚴經》，十九歲訪圓通寺居衲禪師，因聰慧而受器重。後雲遊四方，至江西廬山，從開元寺善暹法師，精究空宗，遂得入室而嗣法。二十八歲由居衲禪師推薦而為江西九江承天寺住持，以後輾轉移住淮山斗方、廬山開元、丹霞金山、焦山、江西仰山等寺，住過南康雲居山四次，前後四十年，德化廣泛，門下有義天、德延、淨悟等。
5. 受君榮賜
宋神宗曾敕賜「金缽」，以旌揚他的德行。
6. 與東坡有深交
東坡貶官黃州時，佛印在廬山歸宗寺，常有詩詞、文章相往來，後世流傳著他們許多笑話和傳說，二人曾共榻而眠，可見其友誼之深。
二、東坡與佛印相互調侃的故事（其中或有附會者，我仍姑妄言之，諸位姑妄聽之）
（一）問東坡尊姓
相傳佛印食量頗大，東坡深以為苦。有一天，東坡朋友送他一條魚，正燒好要自己享用時，忽見佛印從門外施施而來，於是將魚藏於承塵（猶今之天花板）之上，想等他走後再吃。但佛印已嗅出魚味，故遲遲不肯走。既而問東坡：「學士的尊姓，如何寫法 ? 」坡說：「奇怪！和尚難道不識蘇字？ 」印說：「不是，我曾見有寫禾字於左，魚字於右的，也是蘇字嗎？」坡答：「那只是俗字而已。」印又問：「近見有寫魚字於草頭之下、禾字之的，是否可以呢？」坡說：「這卻不能了。」於是印便說：「既然不能，拿下來同吃吧！」東坡無可奈何。
（二） 在杭州行令
東坡、山谷、佛印三人在杭州，每天酒食徵逐，只因佛印食量大，勝過魯智深，每次飲食，酒餚常被他一掃而空。一天，東坡、山谷商量道：「我們何不瞞著和尚，樂他一天呢！」於是雇一小舟，瞞著佛印，準備去西湖泛舟，那知佛印神通廣大，早已料到，趁二人未登舟，先上船躲於船板下，並囑船夫不要洩露秘密。不久，東坡、山谷來到，泛舟容與，放乎中流，正當月夜，東坡對山谷說：「和尚不在，我輩當可大快朵頤，何不淺斟緩酌，行一雅令，以消永夕！」山谷就請東坡出令，坡說：「前兩句寫景，末兩句須用四書中有「哉」字的句子接續，且須押韻。」谷沈吟片刻後說：「浮萍撥開，游魚出來，得其所哉！ 得其所哉！」坡擊節歎賞，應令道：「浮雲撥開，明月出來，天何言哉？天何言哉？」谷正要擊節，不料佛印已覺技癢，按捺不住，在船艙下，一面開口，一面昂頭，大聲呼道：「浮板撥開，佛印出來，人焉瘦哉？人焉瘦哉？」於是抹髥搖頭，據觴奪箸，風馳雲捲，頃刻之間，盤盂「四大皆空」。
（三）借四大為榻座
某日，東坡訪佛印，佛印說：「此間無榻座，恕不奉陪。」東坡說：「暫借和尚四大為榻座。」佛印說：「山僧有一問題，如答得出來，即請坐，否則輸卻玉帶。」東坡說：「便請。」佛印說：「居士剛才說，借山僧四大為榻座，但山僧四大本空，五陰非有，居士向何處坐？ 」東坡說：「唔！噢。」不能答，只好解玉帶退出。
（四）放屁過江
東坡在江北瓜州，作一首詩，很得意，自以為得道，派人送到對岸金山寺，佛印一見，詩日：
稽首天中天，毫光照大千，
八風吹不動，端坐紫金蓮。
佛印知道其中含意，東坡自以為修心到了「吹不動」的境界，佛印想給他棒喝，就在箋上批：「放屁放屁」四字，交來人帶回。東坡心想佛印必將讚美一番，等使者回來，即問：「禪師如何說？」使者說：「未曾說什麼，只寫下幾個字，請看吧！」東坡一看，很不高興，想與佛印算帳，遂過江來。佛印早知東坡會來問罪，就在門上貼字條云：「八風吹不動，一屁打過江。」閉門謝客。東坡不見和尚，守門者說：「師父吩咐，今天不見客。」東坡直趨方丈室，見門上字條，大感慚愧，只好默默離去。
三、東坡詩詞中的佛學境界
從東坡的詩詞中，可看出他的佛學造詣，由他在詩詞中所表現的佛家思想，可證明佛學對東坡文學思想的影響。
佛教自東漢明帝永平年間正式傳入中國之後，逐漸深入社會民心，尤其深受知識分子的歡迎，除了三武一宗的毀法之難及韓愈的闢佛之外，大多數文學家、理學家都能深契佛法，因而佛教對中國的文學與理學影響很深，尤其是禪宗。唐以來的詩人、文人如王維、白居易、柳宗元、李翱、王安石、黃庭堅、蘇東坡等，都是極顯著的例子。禪宗自印度禪二十八祖達摩於梁武帝時來中國後，遂成中國禪的初祖，傳到唐朝的六四慧能，發展很快，到宋朝而極盛。
所謂「禪」，就是人人本具、真誠樸實的真性情，是從人的內心反省與力行實踐中，體驗到的一種虛明寂靜的境界。所以，「禪」瀰漫著一層薄薄的神秘色彩，有引人的朦朧之美。影響到詩，使詩達到一種空靈的境界。
宋詩與唐詩相比，多偏向內在的心性發展，常取抽象的思維，參入禪機，因而形成微妙的理趣，可見禪理入詩，不但不會損失詩本身的藝術價值，反而可以提高詩的境界。唐宋以來的禪趣詩，無形中開了一種理趣雋永、神韻澹遠的詩風。
東坡詩詞中以僧人為題材的作品很多，如：
羈愁長晚尋歸楫 ，山僧苦留看落日。〈遊金山寺〉
老僧下山驚客至，笑迎喜作巴人談。〈至焦山
〉
孤山孤絕誰肯廬？ 道人有道山不孤。〈孤山訪惠勤惠思〉
老病逢春只思睡，獨求僧榻寄須臾。〈瑞鹧鴣〉
宋代詩人以禪入詩，幾乎已蔚成當時的風氣，東坡詩就是顯例。如：
齋罷何須更臨水，胸中自有洗心經。〈贈治易僧智周〉
不識廬山真面目，只緣身在此山中。〈題西林壁〉
三過門間老病死，一彈指頃去來今。〈過永樂聞長老已卒〉
第一首是說自性光明，第二首是說當境自迷，第三首是說人生無常。
《八大人覺經》謂：「諸行無常，諸法無我。」東坡晚年好佛，有感於「人生無常」的道理，故「無常」的思想常出現在他的文辭中，如＜赤壁賦＞：「客亦知夫水與月乎？ 逝者如斯，而未嘗往也；盈虛者如彼，而卒莫消長也。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，則物與我皆無盡也，而又何羨焉？」真已洞徹了無常之理。又如＜中秋月＞詩：「此生此夜不長好，明月明年何處看？ 」 以及＜子由澠池懷舊＞ 詩：「人生到處知何似？ 應似飛鴻踏雪泥，泥上偶然留指爪，鴻飛那復計東西？ 」將人間相與禪理合寫，更是空山絕響，不落形跡。
東坡的詩，不但題材無所不包，而且帶有濃厚的佛學氣氛，他有＜送參寥＞詩說：「欲令詩語妙，無厭空且靜，靜故了群動，空故納萬境。」充分透露了他的禪機。他在詩中的無窮妙悟，多來自禪機的引發，故筆之所至，能出能入。清劉熙載《藝概》說：「東坡詩善於空諸所有，又善於無中生有，機栝實自禪悟中得來。」
作詩的道理，不外兩方面，一是出於性靈，一是出於書卷。東坡詩頗能以天生妙悟作主宰，以驅策文思、情感。他無書不讀，除了精通經傳子史外，佛經、小說、雜記，甚至方言俗語，都是他寫詩的材料，一切文學、典故，到了他的筆下，正如千軍萬馬，都聽候他的驅遣，真可謂神乎其技。
至於東坡的詞，詞路極廣，劉熙載說：「東坡詞頗似老杜，以無意不可入，無事不可言也。若其豪放之致，則時與李白為近。」杜甫的沈鬱頓挫，李白的飄逸灑脫，他都兼而有之，且能融合。
他的詞表現人生無常思想的例子很多，如：
世事一場大夢，人生幾度秋涼？ ＜西江月＞
休言萬事轉頭空，未轉頭時皆夢。＜西江月＞
人生如夢，一尊還酹江月。＜念奴嬌＞
萬事到頭都是夢，休休！明日黃花蝶也愁。＜南鄉子＞
又如＜水調歌頭 ＞： 「人有悲歡離合，月有陰晴圓缺，此事古難全。」常人往往為世俗的悲歡離合而歎息，殊不知離合的事是自古難以周全的，有這種「我執」的人，自然覺得世間有痛苦，不知「四大苦空」、「五陰無我」，雖然感覺有「我」，但那並非真正的「我」。人必須修心，自心覺悟，才能求得「身心自在」，如東坡的＜臨江仙＞ 說： 「長恨此身非我有，何時忘卻營營？ 」就是表現佛家「無我」觀念的。至於＜采桑子＞的：「多景樓中，樽酒相逢，樂事回頭一笑空。」則體悟了「四大苦空」的真理。
東坡既深覺人生變幻無常，故對人間的富貴名利看得極為淡泊，正如過眼雲煙。然後在思想、情感上找到兩條出路：
一條是走向自然，返回自然。如＜赤壁賦＞所謂：「苟非吾之所有，雖一毫而莫取，惟江上之清風，與山間之明月，耳得之而為聲，目遇之而成色，取之無禁，用之不竭，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。」
一條是從學問著述上求精神生命的不朽，如＜金山妙高臺＞詩：「長生未可學，請學長不死。」
同學們！讓我們也學學東坡，掘取大自然清風明月的無盡寶藏，學學「長不死」，以創造精神生命的不朽吧！
（民國六十四年四月刊於《慧炬 》 一三三期）
摘錄自慧炬出版社《佛學因緣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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