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（2025）自元旦開始，便由佛光山文化院主辦了一項以「華蓋寶莊嚴─嚴湘（慕）容的佛教華蓋傳承與創新特展」為名的特展，由人間福報、中華華蓋藝術文化研究協會、南華大學宗教學研究所擔任承辦單位。展出地點位於佛光山文化院台北辦公室文化走廊。此項特展至3月23日方結束。
2月27日上午，本人在慧炬雜誌社編輯周文玲同仁的邀約下，一齊赴現場參觀，當抵達佛光山台北道場前的廣場，便見到一尊尊佛像，或坐或立、或以蛇為背景，或以傘遮頂，顏色鮮豔，十分耀眼（序圖），而登上了此棟大樓的五樓佛光山文化院，目睹院前迴廊間，垂掛一座座華麗燦爛的華蓋，更不禁為之動容。
序圖：佛光山台北道場前廣場
此特展在佛光山文化院辦公室前，展現了敦煌莫高窟204、220、321、329等洞窟的壁畫，每一壁中的佛菩薩像，其頭部佛光頂上，均罩著一座華麗的華蓋。
而在巨幅平面敦煌壁畫的正中央，則豎立了一座立體的跏趺坐菩薩像（圖1），以灰色的木箱為底層，底層上方為橢圓形的蓮花寶座，呈束腰仰俯蓮花瓣式樣，每一花瓣金黃色為底，每一花瓣外緣墨綠色，花瓣核心繪以多樣變化的彩繪圖像，或化佛或花卉，十分生動。
圖1：金色菩薩及頂上華蓋
此金色蓮花寶座上方端坐著金色觀音菩薩尊像，頂上戴著化佛寶冠，額面寬廣，左右兩弧型雙眉中心一圈白毫相。兩眉垂簾，鼻梁突起，雙唇閉合，整座面容現出內省而慈悲的儀容。
金色的菩薩右手於胸前上舉持柳葉，左手托長頸瓶於腹前，兩腿以跏趺之坐姿端坐，背部腰肢挺拔，頸項下兩肩外披紅色彩繪袍服，上為肩巾，中為寬袖，敞開以瓔珞為飾的前胸，胸下繫裙裳帶，裙裳由胸下連結至下身，覆蓋兩腿。彩繪的袍服與裙裳以豔紅色為底，上加黃綠不同色澤的花卉圖案，袍服外緣以墨綠紋路鑲邊。整體視之，尊像全身鮮豔亮麗。
圖1-1：金色菩薩頂上華蓋側面
此菩薩像的容顏姿態，就法義而言，是彰顯了佛法三無漏學∶戒、定、慧；就美學而言，造型與用色，既莊嚴典雅又燦爛華麗。而菩薩像頂上的華蓋（圖1-1），是此次展題主要的焦點之一，以下稍作外型簡述：
此華蓋頂端以四根支架架成平面正方形，每面支架鋪以華麗的錦絹，錦絹上端為彩色織繡圖案，下端為一條條串連珠寶瓔珞的彩帶流蘇，四面皆由頂端垂下，綠白相間，長短不一；正面的錦絹流蘇則空出中央部分，以呈現出菩薩尊貴的面容。華蓋的頂端以覆缽形向上升高，其支架稜線前後左右斜向交叉，稜線上端飾以紅黃各色彩球，彩球之上，小型鳥獸跨坐挺立其間，表現動感之美。華蓋的正上方，挺高向上，紋飾有如一隻獅面，十分雄奇，獅面上端一具大型捲簾文扇，很是突出。
綜合此華蓋的特色，一者，整座華蓋長度甚長，自華蓋頂至流蘇底，其長度約為主尊菩薩高度的一倍半以上。二者，華蓋的寬度甚寬，約為主尊菩薩兩肩寬度的兩倍以上。三者，製作華蓋之材質為錦絹織繡，十分高貴。四者，華蓋的造型與圖像風格，融合了東西方美學的風華。五者，整座華蓋造型華麗，色彩鮮豔，超越傳統。
中土史上的華蓋圖例
若追溯中土早期的華蓋圖像，如南北朝北魏時代，一具造於正光六年（525）的彌勒佛造像寶座，其寶座呈方形，三面刻圖像，一面刻文字。而三幅圖像中之一幅，刻畫「禮佛圖」（圖2），畫中一位戴冠穿朝服的帝王，右手舉一博山爐，雙袖搭在身旁的侍者手腕上，身後侍從擎一傘蓋，傘蓋上飾四條流蘇，一執障扇者和捧禮器者相隨，最後一童子手牽一匹高頭裝備華麗的駿馬。此「禮佛圖」呈現了北魏時代帝王頂上外張傘型的華蓋。雖無多餘裝飾，卻是尊貴身分的象徵。另舉一例，表現於佛尊頂上的華蓋，同樣製作於北魏正光年間，但裝飾華麗。
圖2：禮佛圖，線刻外張傘形華蓋，北魏正光六年
圖3：彌勒佛說法圖，線刻畫，北魏正光五年
此幅刻畫於北魏正光五年（524）的石碑上，以「彌勒說法圖」為主題的線刻畫（圖3），圖正中彌勒佛結跏趺坐於須彌正座上，正座兩側，站立著脅侍菩薩及比丘、比丘尼等。主尊佛身披漢式通肩袍服，雙手右掌上舉、左掌向下，類施無畏予願印，背後的頭光與身光，由數圈圓紋加圈演至火焰紋，構成一蓮花瓣型。此彌勒佛尊頂上刻畫著一具壯闊的華蓋。華蓋呈圓形平頂，頂上刻畫蓮朵，左右側蓮瓣向外起翹。平頂以下，刻畫成一圈圓形的裙帶，最上層以圓圈紋與十字瓣紋為飾，第二、三兩層，則以較橢圓形的蓮瓣紋為飾，裙帶下端以三角尖狀長型蓮瓣紋為飾。華蓋除了圓型裙帶之外，尚有數條長條型的垂帶，自圓頂下垂，其中兩條接近主尊彌勒佛的左右肩上。增添左右對稱的美感氣氛。
圖4：佛會圖，石刻線畫，唐代繪製
至唐代的華蓋圖遺例，則舉黃鏡涵藏石刻線畫「佛會圖」為例（圖4），此圖分上下兩層，上層呈半圓覆缽造型，下層分割成八個方格。上層的主要尊像，即阿彌陀佛、觀世音菩薩、大勢至菩薩、供養菩薩、阿難尊者、迦葉尊者、化生童子等。下層的八格，每一格為一伎樂天人，各持不同演奏樂器。上層所刻為西方極樂世界圖，阿彌陀佛以類比丘的造型，身穿偏袒右肩的長袍袈裟，端坐於一朵盛開的寬闊蓮花之上。
阿彌陀佛尊頂上為寬闊的華蓋，上下共計三層組成，上窄下寬，最頂層上端中心為蓮花瓣與捲曲紋構成。屋脊兩端為燕尾起翹。第二層屋脊加寬，脊上增添蓮瓣紋，第三層更加寬，形成圓形裙帶造型，裙帶上加以圖案裝飾。
宋遼金時代的華蓋圖遺例，以寺廟壁上的彩繪而言，以山西地方的保留最為珍貴，茲舉山西高平開化寺大雄寶殿內的「釋迦牟尼佛說法圖」為例（圖5）。壁面中釋迦牟尼端坐於中央的佛壇上，寶相莊嚴，文殊、普賢二菩薩陪侍左右兩側，迦葉、阿難及諸供養菩薩亦拱手侍立。釋迦世尊端坐於一朵盛開的蓮花座上，身披袈裟，敞開前胸，右手上舉說法印，左手下垂按膝，身後圓形頭光、身光，大小數圈，紅、綠、白相映，十分燦爛。此世尊身上光芒向上，拱推出頂上的華蓋。
圖5：釋迦牟尼佛說法圖，山西高平開化寺大雄寶殿彩繪壁畫，宋代繪製
此華蓋上端呈宮殿頂造型，深澄紅色澤，中端鮮綠色，下端如下垂裙裳，顏色純白。圓形的華蓋四周，垂掛著一串串的瓔珞流蘇，整座華蓋流蘇的上下左右，則由一朵朵白色捲雲紋圍繞成橢圓形。
這是典型的宋代佛尊頂上華蓋風格。至於遼朝，則天王圖像頂上也畫華蓋，以下舉位於山西應縣佛宮寺釋迦塔內的彩繪四大天王像。
四大天王是護法神，其名曰：東方持國天、西方廣目天、南方增長天、北方多聞天，是六道中屬天道的眾生。史上的天王圖像，多為頭戴鋼帽，身穿盔甲，腳穿長筒馬靴，手持刀劍、弓箭武器，是武士的形影。
應縣佛宮寺釋迦塔內的東方持國天王像（圖6），呈側面臉、手持弓箭、雙腿張開的坐姿。其頭頂上戴著圓珠尖頂帽，顏面雙手皮膚黝黑，雙睛圓睜，上下穿著，內以甲冑裹身，外披彩帶天衣圍身，全身充滿了威武的氣勢。此天王像腦後一圈圓光，外圍火焰紋，四周捲雲紋，架著頂上的華蓋。
圖6：東方持國天王，山西應縣佛宮寺壁畫，遼代繪製
此華蓋呈宮殿頂式樣，上尖突下橫寬，最頂上為紅褐色圓球寶珠架在白色蓮瓣上，其下二層也由窄而寬的宮殿頂，以白蓮瓣托之，底層為華蓋主軸，由藍色蓋頂、紅褐色長方框、白色蓮珠紋、綠色裙帶紋組成橢圓圈，外加串聯的流蘇垂掛而下。整座華蓋典雅又華麗，造型延續至後代。
華蓋繪圖可分固定形與牽動形，牽動形華蓋中心加一根支柱，可令主尊的侍者抓舉隨行，如前述北魏正光六年的線刻畫。而明代繪作者，例如山西繁峙公主寺大佛殿的壁畫中，一尊大梵天主圖（圖7），呈中年帝王形象，頭戴通天冠，下巴蓄三簍髯，左手捏珠，右手捧如意盞，以寬袖厚摺袍服挺立之，其身後侍者手舉一支長竿，連接著一張華蓋，頂在大梵天主的頭頂之上，華蓋的流蘇、垂帶甚長，垂至下端，飄盪起伏，增添大梵天主的威勢美感。
山西新絳稷益廟正殿，畫了大禹形象，頭戴高冠，身穿藍袍，腰繫金帶，坐於高台，頭頂上也懸著一頂高高的華蓋。
圖7：大梵天主圖，山西繁峙公主寺大佛殿，明代繪製壁畫
展品介紹
以上所舉為過去歷史上的華蓋圖像遺蹟，而今日在佛光山台北道場所展現者，除了前文所述的紅衣金色觀音菩薩尊像頂上的華麗華蓋外，尚有豐富多樣的平面與立體創新華蓋，是以中華華蓋藝術文化研究協會嚴慕容女士所製作的工藝品為主軸，作品展現了刺繡、織錦、捲簾紋飾、串珠、瓔珞、流蘇等工藝之美。本文略掉鑲在玻璃鏡框內的刺繡平面展品，僅舉呈立體架構的華蓋展品，稍作介紹，以見其工藝之美。
圖8：頂架三蓮瓣單層華蓋，燃燈佛授記──寶蓮花獻供，七寶華空行
首先見懸掛於文化走廊的一具頂架三層蓮花瓣的單層華蓋「燃燈佛授記──寶蓮花獻供，七寶華空行」（圖8），此華蓋以六條斜向枝架向外撐出，末端向上捲起，形成傘狀，上貼傘布，並添紋飾。此傘蓋中心上端，壘堆數層立體的小蓮瓣，其上端安置八片大型淺黃蓮花瓣，向外擴張。此黃蓮瓣中心再向上撐出支柱，安置兩層橘及黃色蓮瓣。此傘蓋外圍四周，包括每條枝架末端，均懸掛著各色珠寶瓔珞，計有十餘串，形成流蘇，典雅中見其華麗。
圖9：寬形華蓋，七寶財神──覆蓮寶蓋生，眾寶財神來
其次再舉寬型華蓋「七寶財神──覆蓮寶蓋生，眾寶財神來」（圖9），呈現單層傘狀式樣，主體由八根弧狀勾捲型支架，構成傘形，傘頂上端以斜方格浮雕藍底白花紋飾，中心部位以三層金色蓮瓣結集成花托，花托上端覆以藍白花紋傘蓋，傘蓋之上插以外張枝葉與圓形果實，並勾上懸掛線，與天花板相連。而八枝勾捲型支架上，圍繞垂掛著白色珠串於傘蓋四周，傘蓋下端四周，也掛滿了紅綠白瓔珞珠串，垂下長度及於站姿人體的上身。
圖10：東方淨土──璀璨繽紛寶華蓋，藥師琉璃光如來
又如一具以「東方淨土──璀璨繽紛寶華蓋，藥師琉璃光如來」為題的華蓋（圖10），寬度108公分，上端以蓮瓣形、如意形的錦絹，構成一朵帽形的華蓋，其頂端安插一朵同材質的小蓮朵。此帽形華蓋下端，四周懸掛著由紅、綠、白寶珠串聯而成的勾形與直線形流蘇，計近二十條，十分燦爛！
圖11：藥師心咒──熾然照耀華蓋生，法音遍覆大千界
而另一具以「藥師心咒──熾然照耀華蓋生，法音遍覆大千界」為題的華蓋（圖11），寬度68公分，此華蓋展物中心下端以細柱支撐，而不用懸掛式展示。展品下端以銅製兩朵藍色蓮花相疊為底座。花托之上，以一圈圈的圓球形飾品串連而成支柱，以支撐上端的華蓋。華蓋的材質以鞙布刺繡為主軸，藍底白花鞙絲繡成蓮花紋與捲簾紋的對稱圖案，華蓋下端則以各色瓔珞寶珠串聯垂掛，並以上下多層垂鍊相映，十分珠光耀眼。
結語
華蓋二字的原始釋義，原是指帝王或貴族座車上的綢傘，後用以泛指高貴者所乘之車，因是尊貴身分的象徵，在圖像上由統治者帝王的裝飾，衍伸至宗教界的高層法界，加在護法天王、菩薩、佛陀的頭冠頂上。就華蓋造型而言，雖隨時代前後而風格有所演變，然基本上還是以「頂上傘形，四周垂掛流蘇」為本，其中圖案更以蓮花紋與捲簾紋加以變化結合而成，有其原始的架構原則。
此次在佛光山台北道場的「華蓋寶莊嚴特展」展品，是繼承了歷代華蓋造型的精華，又吸收東西方裝飾圖像美學氣質，凸顯了當代華蓋造型的精采特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