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100多年的一個夜晚,塞外荒漠,孤月高懸。一匹疲憊的駿馬,馱著同樣疲憊的使臣張騫,向著長安的方向艱難東行。它連接了西域與中原,以蹄印踏出漫漫絲路古道。馬,不僅是交通工具和戰爭裝備,更是中國人精神世界的重要象徵。幾千年來,關於馬的傳說與記載從未間斷,馬在中國文學的廣闊天地裡奔騰著,從未遠去。
如著名的《西遊記》中的「白龍馬」,馱負唐三藏至天竺求取佛經,是堅強意志、忠誠守護的象徵,也是文人筆下傳神的佛教馬形象。另外,北魏楊衒之《洛陽伽藍記》卷4中則說到「白馬負經」:「白馬寺,漢明帝所立也,佛入中國之始。寺在西陽門外三里御道南。帝夢金神,長丈六,項背日月光明,金神號曰佛。遣使向西域求之,乃得經像焉。時,白馬負經而來,因以為名。」白馬寺是漢明帝下令建造的佛寺,在中國佛教史上具有獨特的地位。
早在殷商時期,甲骨文中便已有「馬」字:有長臉,大眼睛,長尾巴和蹄子,背上鬃毛飛揚。而後金文的「馬」簡化了馬的外形,突出了有神的眼睛和鬃毛,演變至篆書時才離開了圖畫的原型。

馬活躍在古人生活的各個方面,農耕、婚嫁、狩獵、戰爭、盟會、祭祀。《詩經》中提到馬120多次,甚至不同顏色的馬都有專門的名字。如〈魯頌‧駉〉中的馬有「驈」(白胯黑馬)、「騅」(蒼白雜毛的馬)、「駓」(黃白雜毛的馬)、「騂」(毛色赤黃的馬)、「魚」(眼上有白毛的馬)等16種。在典禮和祭祀中使用馬須遵循嚴格的等級和禮制。周朝「天子駕六」,即只有天子出行才能使用六匹馬拉的車。〈小雅‧車攻〉有「我車既攻,我馬既同」,祭祀中須用純色馬,既因其珍貴少見,也因毛色整齊劃一能凸顯儀式的威儀莊重,表明主人身分地位崇高。反觀劉邦剛平定天下時,想用四匹顏色一樣的馬來拉車,但舉國上下硬是没湊出來,甚至連將相出門也只能乘坐牛車。難怪〈魯頌〉要花這麼大的篇幅講馬匹數量、種類繁多,這是體現國君勤政、國家強盛的重要指標。

「馬者甲兵之本,國之大用。」春秋時馬拉的戰車是重要的軍事工具,因此國家的大小強弱常以車輛的數目來衡量。《論語》中「千乘之國」的乘(ㄕㄥˋ)指四匹馬拉著的兵車。隨著各諸侯國的兼併與軍備擴充,擁有一千輛兵車在孔子的年代已經不是大國,因此子路才說「千乘之國,攝乎大國之間」。
歷代帝王也愛馬,周穆王有「八駿」,秦始皇有「七龍」,唐太宗有「六駿」。周穆王姬滿是武王的第四代孫,曾駕八匹馬到崑崙山,與西王母有瑤池之會。因此「穆王西游」也成了中國文學史上最早的神話之一。六朝以後有人靠想像力畫出〈八駿圖〉,據當時人形容,圖中的馬形狀稀奇古怪,像龍、鳳、麒麟、螳螂,可以在空中飛翔。〈八駿圖〉也具有為君主歌功頌德、彰顯威儀的含義。
但唐人卻以〈八駿圖〉作為借古諷今的題材,如白居易的長詩〈八駿圖〉批評周穆王因追求享樂而忽視國計民生,並以漢文帝為正面榜樣。漢文帝拒絕了進獻的千里馬,理由是皇帝出行時有眾多的扈從,一天只能走幾十里路,只有皇帝一人騎著千里馬,要到哪兒去呢?在詩篇的最後,白居易直言「八駿圖,君莫愛」,千里馬是世之珍寶,但玩物喪志就會禍國殃民。
柳宗元的散文〈觀八駿圖說〉則因中唐社會神化聖人的風氣有感而發。他認為愛馬的人若要按照〈八駿圖〉的標準去找好馬,肯定找不到;仰慕聖賢的人,一定要去尋找像(伏羲、女媧、孔子一樣)牛頭、蛇身、面容猙獰可怖的人,也徒勞無功。若把天底下所有的〈八駿圖〉都燒掉,那麼駿馬和聖賢才會出現。

清郎世寧八駿圖軸絹設色,藏於台北故宫博物院
國立故宮博物院,台北,CC BY 4.0 @ www.npm.gov.tw
唐貞觀十年(636年)「昭陵六駿」浮雕石刻紀念了唐太宗李世民在開國戰爭中騎過的六匹戰馬─拳毛騧、什伐赤、白蹄烏、特勒驃、青騅、颯露紫。雕刻線條流暢,刀工精細圓潤,是唐代石刻藝術巔峰之作。

唐「颯露紫」石刻高2.5公尺,寬3公尺,
藏於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考古學與人類學博物館
縱觀歷史,英雄的名字與神駿寶馬總是如影隨形,「烏騅」是項羽英雄人格的延伸,馬的徘徊不去,更烘托出烏江自刎的壯烈;「的盧」馬一躍三丈救劉備、「赤兔」馬在關羽死後絕食而死,成為「忠義」的化身。但千里馬難得,「深明大義」的漢文帝只是少數,漢武帝甚至因為汗血寶馬而發動兩次戰爭。
汗血寶馬原產於中亞的土庫曼斯坦一帶,即漢代的大宛國。因出汗時殷紅如血而得名,能夠「日行千里,夜行八百」。汗血寶馬的最快奔跑速度紀錄為84天跑完4300公里,在平地上跑1000公尺僅需要1分7秒,高達70公里每小時。汗血寶馬外形也如降臨凡間的神馬,皮毛似綢緞順滑閃亮、四肢纖長、頭顱高昂,舉止優雅,走到哪裡都是吸睛的焦點。目前汗血寶馬在中國已經絕跡,在土庫曼斯坦境內也只有3千匹左右,是其國寶。

汗血寶馬

土庫曼斯坦國徽正中間是金色汗血寶馬,是世界上唯一國徽中有馬的國家
在冷兵器時代,尤其塞外作戰,驍勇善戰的良馬是騎兵軍團戰鬥力的重要支持。中國對「汗血馬」的最早紀錄是西漢初年白登之戰,劉邦率30萬大軍被10萬精銳匈奴騎兵圍困7日,而汗血寶馬正是匈奴人的坐騎。《漢書》記載,大宛國貳師城附近有一座高山,山上生有野馬,奔躍如飛,無法捕捉。大宛國人春天晚上把五色母馬放在山下,野馬與母馬所結合生下的就是汗血寶馬。
漢武帝元鼎四年(公元前112年),有敦煌囚徒捕得一匹汗血寶馬獻給漢武帝。漢武帝大喜,稱其為「天馬」,作〈天馬歌〉詠之:「太一貢兮天馬下,沾赤汗兮沫流赭。騁容與兮跇萬里,今安匹兮龍為友。」

漢銅奔馬通高34.5公分,重7.3公斤,藏於甘肅省博物館。
奔馬造型矯健精美,三足騰空、一足踏在一隻正在展翅飛翔的飛鳥背上,
飛鳥驚訝地回頭觀望,具有卓越的工藝技術水平
但一匹千里馬不能改變中國戰馬的品質,張騫出使西域時就注意到了大宛的寶馬。公元前104年,漢武帝派遣使團,帶黃金20萬兩及一匹黃金鑄成的金馬前往大宛,希望以重禮換回種馬。漢使團不但被大宛國王拒絕,更在歸國的途中遇害,金馬被劫。漢武帝大怒,派李廣利征伐大宛。西域路遠,初戰不利。第二次遠徵時增兵到6萬人,馬3萬匹,牛10萬頭,還帶上兩名相馬專家,大宛終於投降漢朝並出城獻馬。漢軍選良馬數十匹,中等以下公母馬3千匹,但經長途跋涉,到達玉門關時只剩下汗血馬1千多匹。漢朝騎兵引進汗血馬後戰鬥力大增。
天寶三年,中亞的寧遠國王向唐玄宗進獻了兩匹汗血寶馬「玉花驄」和「照夜白」。「照夜白」一直伴隨唐玄宗左右,連逃難時也帶在身邊。宮廷畫師韓幹以〈照夜白圖〉記錄了這匹駿馬的風姿。

唐韓幹〈照夜白圖〉紙本設色,藏於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。
韓幹善於畫馬,主張實物寫生,遍繪宮中及王府中的名馬,
與前人筋骨畢露、姿態飛騰的畫法不同。
他筆下的馬肥壯健碩,富貴閒適,比例準確
其他馬就沒這麼幸運了,每逢「千秋節」即皇帝的生日,唐玄宗都會在興慶宮期的勤政樓前舉行盛大宴會,接受文武百官、外國使臣和少數民族首領的朝賀,並以舞馬助興。上百匹舞馬披金戴銀,伴隨〈傾杯樂〉曲的節拍,躍然起舞。高潮時,舞馬躍上三層高的床板旋轉如飛。此時領頭的舞馬銜起地上盛滿酒的酒杯到玄宗面前祝壽。唐詩有「屈膝銜杯赴節,傾心獻壽無疆。更有銜杯終宴曲,垂頭掉尾醉如泥」形容這一場面。安史之亂後,這批舞馬散落到安祿山的大將田成嗣手中。有一天軍中宴樂,舞馬聽見樂曲聲應節拍躍然起舞,大家以為是妖孽,將舞馬鞭打而死。從此舞馬銜杯的宮廷祝壽舞就在歷史中銷聲匿跡了。

唐鎏金舞馬銜杯紋銀壺,藏於陝西歷史博物館
唐朝以來,士人的才智、懷抱、境遇多借馬興寄。如韓愈所說「千里馬常有,而伯樂不常有」。杜甫正值裘馬輕狂的青年時,筆下的馬是一往無前的盛唐精神寫照:「胡馬大宛名,鋒稜瘦骨成。竹批雙耳峻,風入四蹄輕。所向無空闊,真堪託死生。驍騰有如此,萬里可橫行。」歷經離亂後,杜甫在〈瘦馬行〉、〈病馬〉中表達了身世感懷和報國無門的傷懷之情。李賀作〈馬詩〉23首,名為詠馬,實際上是借物抒懷,鬱鬱不平,「龍脊貼連錢,銀蹄白踏煙。無人織錦韂,誰為鑄金鞭」、「此馬非凡馬,房星本是星。向前敲瘦骨,猶自帶銅聲」、「赤兔無人用,當須呂布騎」,抒發了懷才不遇的憤懣。李白也借馬描寫豪俠精神、抒發抱負或反映政治時事。「君馬黃,我馬白。馬色雖不同,人心本無隔。」以馬起興,喻人與人相交,身分雖有貴賤,但心意卻可以相通無間。

明喻仁、喻傑著《元亨療馬集》4卷書中對馬的病症以「論」說明病因,
「因」表示症狀,「方」說明針灸法、外治法、內服藥方等治療方法,
將內容編成歌訣便於記誦,三百多年來一直是民間獸醫傳習的經典
君王如何成為伯樂呢?《戰國策》早就給出了答案,燕昭王即位後,詢問郭隗如何能報齊國破燕殺父之仇。郭隗講了一個故事:古時有國君想用千金求購千里馬,3年未得。有近侍主動請纓,在3個月後找到了千里馬,但馬已死,仍用500金買了馬頭。國君大怒,近侍卻說,大王買死馬尚且用500金,更何況活馬呢?很快就會有人送來千里馬。果然不到1年就得到了多匹千里馬。郭隗建議燕昭王若真心想要招納賢士,就效法之,郭隗尚且得到重用,何況更有才幹的人。昭王採納建議後,燕國殷實富足,人才濟濟,與秦、楚、三晉聯合攻打齊國,復國雪恥。
從歷史的煙塵中回到當下,今天的我們已不再依靠馬匹征戰、出行。但我們依然會被詩文和畫作中的駿馬打動,遙想牠們昔日鬃毛飛揚、昂首嘶鳴、桀驁不馴的風姿。或許因為馬代表的自由、勇毅、忠誠和遠行的夢想,正是刻在我們基因裡的嚮往。丙午馬年,願你也如千里馬一般,擁有雄渾健碩的龍馬精神,馳騁千里,一馬當先,馬到成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