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去年(2025)6月底,同為老晨曦的好友、也是昔日普門中學的同事懿娟,為我捎來9月中旬花東之旅的訊息,並期望我能偕遊當她的室友。為了回報她去年熱心協助我搜尋《廣欽老和尚傳》部分史料,並為我牽線慧洋、鈺玫賢伉儷的盛情(承蒙這對陳年老友殷勤相助,陪同我至土城承天禪寺拜訪住持道等法師與當家道明尼師,探詢廣老住寺期間之軼事),我很快就答應參加此次的花東之旅──畢業47年後,首次參與老晨曦的旅遊活動。
花東的好山、好水,加上「諸上善人」老晨曦們的好心情,與一路安享上賓規格的款待,讓同行夥伴們個個笑顏逐開、盡興而返!第一天晚上,留宿池上台糖牧野渡假村;晚餐後,大夥漫步茄苳林蔭大道(約1公里)──抬頭仰望星斗滿天的夜空、俯首與身邊的友伴閒話家常,真是若無閒事掛心頭,人間淨土即現前!不期然地,我與同是中文系畢業的若水會長並肩而行;兩人初次交談,話匣子便從我大三時,如何踏上學佛之路而打開了。
當晚的生命故事回顧,促使我有機會重新省思「加入晨曦社」對我後續生命發展的重大影響,幡然憬悟:大三加入晨曦社,不僅是助我踏上「成佛之道」的關鍵時刻,更為我埋下日後順利開展教職生涯的正因種子(從佛光山普門中學到基隆德育護專,最後安止於石碇的華梵大學)──晨曦惠我良多,魯鈍的我卻從未一探此法緣深恩之究竟。所幸因著該晚的星空夜語,晨曦社與我此生慧命的緊密連結,得以豁然朗現──雖是遲來的「後知後覺」,但也因此亟思回報之途;是以不揣淺陋、應若水會長之邀,執筆為文,細說當年如何與晨曦社結緣的始末經過,聊表報恩之微忱於萬一!

圖片來源:2025秋晨曦花東旅遊LINE群組
I.故事的開始:老天聽見我的發願?
民國63年,大學聯考後的7月天。某天中午,在寶興街家中,我無意間從台視午間新聞節目,聽到主播盛竹如先生的報導:「台大學生成立慈幼社,將提供關懷與陪伴,給孤兒院的院童;該社團為全國大專院校第一個社會服務的學生社團……」聽到這則新聞,對於從小在父母溫暖羽翼下,平安健康、快樂長大的我,很難想像:失去怙恃的幼童,要如何獨力過活?這對18歲的我而言,真是一件無法接受與忍受的殘酷事實!當下,就在心中默許:「如果我考上台大,我一定要加入慈幼社。」
幾天後,大學聯考放榜:我很幸運進了台大中文系(聯考錄取40名、海外僑生30名)──莫非真是:老天聽見我的發願?
II.苦澀的新鮮人:為什麼我跟別人那麼不一樣?
當年,新生入學訓練在台大體育館內舉行;館外的操場,則是籠罩著各社團「紮營」(搭帳篷)招兵買馬的熱絡氛圍。我毫無懸念,第一天就主動加入慈幼社。
接著,好戲登場──我被安排至水源路的義光育幼院(後改編為師大路215號):每週一個晚上,到該院關懷一位被父親送來的國二女孩。第一次見面互動,我完全「英雌」無用武之地:正值青春叛逆期的小女孩,脾氣很拗;而我則是生命經驗很稚嫩的大學新鮮人(光有助人的熱心,卻缺乏應對的智慧)──我努力嘗試與她「理性溝通、和平相處」,卻始終徒勞無功;這可能是我此生在人際關係上的第一次大挫敗(從小學到高中,我跟班上同學的關係都很和睦友善)。後來,勉強去了幾次,自覺無力回天──於是,我像一位打敗仗的士兵:舉白旗、打退堂鼓,黯然神傷地揮別育幼院!
雪上加霜的是:平常日的中午,社團會在普通教室(或學生活動中心的社辦)聚會;身為新鮮人的我,渴望能藉機與大哥哥、大姊姊們打成一片──可惜,事與願違!我總覺得無法融入他們之間的談話,更遑論與他們打成一片。加上我在中文系的班上,也覺得無法像高中時期那般,幾乎可與每位同學交織出單純而美好的情誼,而偏偏我又是一位極度重視友情的人!如此內外皆備感「孤獨無依」的惶惑,日復一日、不斷地累積;於是,我開始懷疑:「是自己有問題?還是別人有問題?」
而受到電影、小說的「誤導」:在未踏進大學校園前,就對大學生活充滿了浪漫但不切實際的「幻想」(要認識很多的人,要參加很多的活動……)──奈何,出師不利:初嘗新鮮大學生活的我,很快就察覺班裡、班外(社團)的際遇,率皆不符自己原先的期望,遂加深了對「自我」的疑慮:「是我有問題?還是別人有問題?為什麼我跟別人那麼不一樣?」
III.徒勞無功的外求:想從別人身上,獲得對自我的肯認
雖然「出師不利」讓我當時的生命,因此蒙上了一層陰影;蒙昧的我卻也不願就此罷休,仍試圖從其他管道尋求自我肯定的可能。我仍待在慈幼社,只不過改換跑道:捨育幼院,而就社區課業輔導。大概在慈幼社勉強待了一年,終因困擾我的問題始終如影隨形;於是,我首度移情別戀、揮別慈幼社,加入園藝社。
初入園藝社時,社員可任選一包花卉的種子,同時可擁有一畦花圃(約一張榻榻米大小)。雖然,我也在校園內的花圃,撒下希望之花的種子;但是,沒有等她花開果滿,我又琵琶別抱──因為,困擾我的問題並未因轉換社團跑道,而獲得些許的改善!
於是,我再次變心,跑去加入吉他社;當時,年輕人流行雙手抱著一把吉他自彈自唱,真的十分浪漫!結果,在吉他社,我只學會一首〈Today〉的和弦(CDEF),便又不告而別!原因無他:困擾我的問題不僅未獲改善,反而加深我對「自我存在」的懷疑?
〈Today〉是一首強調「活在當下,及時行樂」的西洋歌曲;但因我當時萎靡的生命狀態,只覺得是一首靡靡之音──實際上,換個角度欣賞,這首歌還蠻「禪」的!
IV.圖書館地下室的「閉關」:遇見「前行的智者」弘一大師與袁了凡先生
如此渾渾噩噩地度過兩年的大學生涯。大三上學期,貴人出現:班上一位漂亮的女同學(晨曦社社員),推薦我看《了凡四訓》與《弘一大師傳》(陳慧劍老師撰)。她特別叮囑我:要很認真用心地讀這兩本書──我很聽話,就「依教奉行」:獨自一人,跑到研究生圖書館地下室,閉關似地、專心與那兩本書打交道;至少一個星期天天如此「閉門造命」地用功。

《了凡四訓》是明代袁了凡(1533 ~1606)先生69歲時,將其一生「因行善積德而改變命運」的經驗,形諸文字以誨勉其子的家訓。該書內容分為四篇:
第一篇、立命之學:「命由己造,福由心生」、「一切福田,不離方寸;從心而覓,感無不通」,強調人的命運是可透過自身精勤行善積德,加以改變、創造,而不是被既有的命數所束縛。
第二篇、改過之法:發三心(羞恥心、敬畏心、勇猛心)、循三階(從事上改、從理上修、從心上除),強調「勿以善小而不為,勿以惡小而為之」。
第三篇、積善之方:明「行善之理」(究明「真善」、「假善」等的區別)與「行善之方」(約為十項綱要:一、與人為善;二、愛敬存心;三、成人之美;四、勸人為善;五、救人危急;六、興建大利;七、捨財作福;八、護持正法;九、敬重尊長;十、愛惜物命)。
第四篇、謙德之效:《尚書.大禹謨》:「謙受益,滿招損」;《易經》六十四卦,惟「謙卦」唯吉無凶。
《了凡四訓》對我最大的啟發是:秉性單純善良的自己,原本就很好;為什麼要作繭自縛、一味心往外求,希冀從別人的身上獲得對自己的肯定?──錯誤的目標、錯誤的方法,讓我大學前兩年,活得很「行屍走肉」(缺乏生命動能,卻又得乖乖到校、照表操課)!更重要的是,這本書幫助我找回生命自主創造的鑰匙──人生際遇的苦樂窮通,繫乎一己之心行;若能從心地下功夫、反求諸己,則一切操之在我──重拾信心與希望的我,步出圖書館,迎面而來的是陽光普照的椰林大道,似乎在昭示我:前途光明在望,且開步勇往直前。
《弘一大師傳》則翻轉我對佛門的觀感。原先因為不了解,我誤認傳統佛教是非常孤高而冷漠的「雲端」信仰──中午,慈幼社活動的普通教室隔壁間,即為晨曦佛學社所用──每回經過該教室到慈幼社聚會,我心裡總是揣想:「像我這般仁民愛物、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人,絕不可能跟晨曦社有任何瓜葛!」
弘一大師(1880~1942)徹底改變我對佛教的看法。俗名李叔同的他,從一位風流倜儻、多才多藝的富家公子,先是搖身一變為感時憂國的留學生,再變為嚴謹自持、獻身教育的人師;最後,在民國7年(39歲)出家為僧、專攻律學,誓願做一名老實和尚,他的後半生聖潔莊嚴,並成為中興南山律的祖師。
我由衷崇拜弘一大師「演什麼、像什麼,提得起、放得下」的認真生命態度與灑脫自在的風範,也初步了解:原來真正的佛教,是如此講求身心淨化的自律、自覺的教化──不是「高高在上、不食人間煙火」的枯槁教條,而是指引你我如何「一念返照、由迷轉悟」的指路標。
弘一大師,一個自覺生命的完成者,遂成為我景仰與學習的典範人物;我也因此步其後塵,踏上追求生命自覺之路。
V.齋戒學會的洗禮:找回迷失的本心
大三上學期,我從圖書館地下室「出關」後,便加入晨曦社;更進一步「勇敢地」報名參加該年(民國65年)寒假「大專女生齋戒學會」(晨曦社的學長們都覺得我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,因為齋戒學會嚴謹的類出家生活,不是一般常人所能適應)。
「大專女生齋戒學會」是南投蓮因寺懺雲法師(1915~2009)所創辦;利用寒暑假,在嘉義義德寺舉行(男眾在蓮因寺)。我參加的那一屆,約有一百多位來自全國各大專院校的女生,齊聚義德寺,體驗為期約一星期的出家生活。課程安排有「行門」(在大殿,早晚課誦、禮佛、念佛)與「解門」(在講堂,聽受與佛教有關的課程),且學員皆受持八關齋戒、過午不食。大眾作息同寺院常住,早上3:30打醒板,晚上9:30安板。
我這個初生之犢,似乎沒有不適應的困擾;尤其初體驗在大殿排班時,目睹懺公師父莊嚴、柔順兼具之絕美的禮佛身段,我浮動的身心瞬間被「調伏」了──我此生與佛教僧眾結緣的神聖序幕,也自此揭開了。
在義德寺期間,我被安排擔任「庫頭」的執事,負責關照寺內所有浴廁的肥皂與衛生紙的補充。由於聆聽懺公有關因果的開示,我真的是戰戰兢兢、敬慎其事:一有空檔,就一路「盤查補貨」,克盡職守。
我的寮房在二樓,客廳牆上懸掛著印光大師(1862~1940)的法相;當時,我並不知道他是淨土宗第十三代祖師,只覺得:他老人家正以如炬的目光,直視從他眼前經過的我──我敬如在,恭謹地對著他的法相問訊,不敢有絲毫怠慢之心。

左:懺雲法師(1915~2009)
右:印光大師(1862~1940)
引用自網路
約一個星期的齋戒生活,受惠於寺院清淨的環境、解行並重的課程、規律的作息與戒律的規範,讓我原本混濁、不安的心靈,頓時因無明塵垢被快速滌蕩,而有一種類似「桶底脫落」(身心不再被先前的雜染心垢所縛)、無比輕安的舒適感。我似乎初嘗「見到自己本來面目」的法喜!

懺雲法師繪製之「西方三聖像」
引用自網路
結業典禮上,我因「盡忠職守」而獲頒一幀裱框的西方三聖像(懺公師父繪製)──我如獲至寶,一路用雙手奉持「寶物」,從嘉義回到台北(父親專程到嘉義市區接我)。經過此番「始覺」的生命洗禮,車抵華燈初上的台北:映入眼簾的,盡是令我感到異常刺眼的滾滾紅塵;我請父親載我到龍山寺,因為那裡有「淨土」──正殿供奉著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像,兩邊分別是大智文殊師利菩薩和大行普賢菩薩的莊嚴造像。我回到台北的第一件大事:到龍山寺禮佛──自幼即因地緣之便,常到龍山寺拜佛,但卻從未有當天祈願與佛接心的虔念!

臺北艋舺龍山寺正門
引用自艋舺龍山寺官網
正殿恭奉三尊聖像
左:普賢菩薩 中:觀世音菩薩 右:文殊菩薩
引用自艋舺龍山寺官網
VI.踏上踐行真理之路:如何從「小心」轉為「大心」?
從齋戒學會回到寶興街的家,我仍沉浸在淨土中(晚上睡覺時,耳際仍有佛號繚繞,連續幾晚皆如此);倒是媽媽開始擔心起來了──女兒整個人好像變了樣:手持念珠、不想吃肉……未幾,在尾牙那一天,我陪媽媽到菜市場買菜;經過賣雞的攤販時,我竟然駐足在雞籠前,望著遲早會被宰殺的雞群而落淚──這下子,媽媽更緊張了。
大三下學期,回到校園,我「唯佛是尚」:覺得世間唯有學佛是最珍貴的,因此毅然斷絕「塵緣」;課餘只參加與「學佛」有關的活動(每週三晚,跟晨曦社法友到淨廬參加楊政河老師主持的靜坐課。每週日至善導寺旁的中國佛教會,聽經聞法,當時主要是聽聞淨空法師的講座)。而因為從淨土宗入門,因此開始讀印光法師開示錄;此外,基於對弘一大師的崇仰,也主動閱讀與大師有關的論著。
如此唯佛是尚、獨來獨往的「自了漢」生活,一直延續到大四畢業離開台大校園。畢業前夕,自以為是的唯佛是尚、平靜生活,卻因驚覺「不知畢業後要做什麼」,而再度陷入茫然的生命狀態──相對地,周遭的同學好像都很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麼。
民國67年,畢業沒多久,曾短暫服務於桃園某慈善機構(關懷孤兒及棄嬰);不久,任職於當時的中央圖書館台灣分館採編組(鄰近台北工專,擔任臨時編制人員)。踏入社會、置身凡塵,內心卻始終不改學佛的心志;每利用下班之餘,前往南陽街的法輪講堂聽淨空法師講經(多為與淨土宗有關的經教)。淨空法師遵循印光大師的主張:克盡人道,專修淨業(先把人做好,進一步老實念佛,才能成就淨業)──將我從自以為是的「雲端」修行者,拉回現實人間,重新調整學佛的態度與步調:由小乘心態,漸漸轉為嚮往大乘菩薩道的行者。
民國68年上半年,因著《晨曦社通訊》上,陳開宇學長(即日後的慧開法師)發布的一則普門中學徵求教師訊息,促成我在該年8月到高雄佛光山普門中學擔任國文老師。一年的山居教學歲月,朝夕與同事、學生和樂相處,也為自己積累了「做一名好老師」的信心與能力。一年後,回到台北──心中隱藏一個大哉問:「我適合出家嗎?」後續,經過一番戲劇性的轉折過程,我選擇先安媽媽的心,到基隆德育護專任教;同時,也滿自己學佛的心願,考入華梵佛學研究所親炙曉雲法師。
我能幸運依止曉雲法師座下,實歸功於晨曦社的緣引:我因晨曦社而參加齋戒學會,復因齋戒學會得以與曉雲法師「連線」(法師曾應邀在齋戒學會講課)──無晨曦之光接引,則無我學佛坦途之鋪展!
VII.結語:從此之後……
於是,從民國70年秋,我週一至週六(當時,尚無週休二日)在德育護專教書;週六下午,直接從基隆搭車往陽明山永明寺,為學佛園同學上國文課。翌日一早,再從天母住家,坐公車到永明寺聽曉雲法師講經、上課;前後5年,風雨無阻,我從未無故曠課!
任教德育第2年,某日課堂上,論及安樂死的議題。學生很好奇:「佛教如何看待安樂死?」我為學生說明佛教的觀點後,竟成為學生發心籌組晨鐘佛學社的契機;而後續,喜得鈺玫、琴音兩位晨曦不請之友,先後至德育任教,齊心為護持晨鐘社而奉獻心力。
民國76年夏,為了具足日後對曉雲法師籌辦大學之志業,略盡弟子棉薄之力,我負笈美國堪薩斯大學(Univ. of Kansas);以兩年半的時間,取得該校教育學院的碩士學位。民國79年年初,自美返台,隨即投入華梵工學院(華梵大學前身)的籌備工作;該年秋,招收第一屆學生,我便在華梵任教直至民國110年退休──前後長達30多年,置身在天光雲影共徘徊、美麗的大崙山華梵校園,為承繼師志、落實華梵「覺之教育」的理想而得享教學相長之趣,此誠人生一大樂事與一大福報!
花東秋旅,回首來時路:當年,假設無晨曦社之引領,則無日後背塵合覺、法樂盈懷的「佛子我」;假設無晨曦法友的熱心提攜,則無今日世出世法並行無礙、人我和諧的「樂活我」──感恩晨曦社、感恩晨曦法友們,期待法緣永續,菩提道上長相護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