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癮的三種視角:疾病化論述、社會議題與內在恐懼
臨床心理師暨成癮研究權威法蘭西斯(Allen Frances)曾直言,將行為成癮視為醫療疾病,其實是一種誤判。他主張應借鏡台灣與韓國的經驗,將行為成癮理解為社會議題,而非單純的醫學病症。這種張力,在2013年以色列導演梅達利亞(Hilla Medalia)與許拉姆(Shosh Shlam)所拍攝的紀錄片《迷網》(Web Junkie)中表露無遺。兩人深入北京一所網癮治療中心,呈現中國早在數年前便將網路成癮界定為臨床疾病,甚至視其為威脅青少年身心發展的「頭號公共衛生問題」。
然而,若僅在「醫學疾病」與「社會問題」之間擺盪,仍難觸及成癮經驗的核心本質。匈牙利裔加拿大醫師與心理學家馬泰・加博爾(Máté Gábor)以極富宗教象徵的譬喻,將成癮者比作佛教餓鬼道眾生——脖頸細瘦、四肢枯弱、腹大而空,終日徘徊於生命邊緣,渴求卻難以滿足。這樣的存在狀態,實際上是為了逃離內在如地獄般湧現的恐懼與痛苦。加博爾指出,成癮正是人在承受難以忍受的內心煎熬時,所採取最快速的止痛方式。

歸根究柢,成癮並非始於欲望,而是根植於對痛苦的恐懼與無力承擔。若不正視這份深層怖畏,任何外在矯治終究難免流於治標。下文將從佛法觀點切入,先釐清恐懼在生命經驗中的內涵與運作方式,繼而探討其對治與根除的可能途徑。
直面恐懼:佛法如何理解生命的怖畏經驗
加博爾與黎士鳴(2013)皆指出,所謂「成癮行為」,往往是在掩蓋內在深層的恐懼,同時也是撫平心理創痛的暫時性因應方式。正因如此,在探討成癮的預防與轉化之前,必須先釐清恐懼的本質,認識其在生命中的真實樣貌,方能對症施治。筆者曾於〈從阿德勒(Alfred Adler)個體心理學解析華嚴五祖宗密大師的生命風格〉一文中,從佛法觀點對恐懼的相關意涵作過初步分析。在佛教心理學架構中,「害怕」或「恐懼」大致可歸入心所法的討論範疇。然而,無論在唯識學派的分類系統,或密宗相關的認知理論中,皆難以找到一項能完全對應現代語境中「恐懼」意涵的心所名稱。這顯示佛法對恐懼的理解,並非以單一心理要素加以界定,而需回到經典脈絡中觀察其實際運用方式。以下即依佛典用語,對「恐懼」相關語詞的意涵作一概括整理。
1.恐懼在佛典中的多重意涵
透過「CBETA電子佛典集成」檢索「恐懼」、「恐怖」、「怖畏」、「怯弱」等關鍵詞,可發現這些語彙多以動詞或名詞形式出現,其指涉大致可歸納為兩類:
其一,作為菩薩修行上的「警覺」。凡一切可能障礙解脫與成佛之因緣,菩薩皆應審慎對待,乃至生起畏懼之心。《大般涅槃經》提及: 菩薩摩訶薩觀察到,惡象與惡知識其實沒有本質差別,因為二者都可能傷害身心。然而,菩薩對惡象並不恐懼,卻對惡知識心生畏懼。為什麼呢?因為惡象只能傷害身體,不能毀壞內心;惡知識卻會同時敗壞身與心。惡象只損害一世之身,惡知識則能毀壞無量的善身與善心( CBETA , T12, no. 375, p. 741b10-15)。
其二,則指一般眾生面對生死無常與深奧法義時所生起的惶恐與不安。如經文形容眾生心懷恐懼、於生死流轉中擾動不已;又指出怯弱者在聽聞甚深佛法時,往往因智慧與願力不足而退縮畏懼。相對之下,菩薩則依八力得以安然受持深法而不生怖畏。如《大方等大集經》所云: 善男子!菩薩為何聽到深奧佛法而不恐懼?梵天!因為具備八種力量,所以不生畏懼。哪八種呢?一是信心之力,二是善友之力,三是多聞之力,四是善根之力,五是善於思惟之力,六是破除憍慢之力,七是大慈悲之力,八是依法安住之力。菩薩具足這八種力量,聽聞深法自然不會恐懼(CBETA , T13, no. 397, p. 58a26-b02)。
綜合觀之,佛典中的「恐懼」並未被簡化為絕對的負面心理狀態,其價值須依具體脈絡而定。一方面,若對五欲、惡知識及障道因緣生起怖畏之心,反能成為護持修行的助力;另一方面,眾生因無明與力弱而陷於恐懼時,則需要菩薩以無畏施予救護,如龍樹菩薩所言:「對於這些眾生,我應以堅固的大悲與智慧之船,將他們載到安穩無畏、具一切智的彼岸。」
2.恐懼的根源:佛法對怖畏生成的洞察
另有一類眾生,則是在佛陀開示恐懼根源後,經由如理思惟與修行而得自在解脫,如帝釋天因貪著權位而生大怖畏,佛陀開導他:「你因貪欲而心生恐懼,我會帶你到無所畏懼之處。既然已歸依佛,就不該再害怕。恐懼之所以生起,應當從根本斷除。」帝釋天隨即追問佛陀:「人心的恐懼從哪裡來?」佛陀遂為其開示恐懼之根源如下:人因貪、瞋、癡而生恐懼。又因自我驕慢,顛倒認知,執著情愛,妄計有「我」,依賴所擁有的一切,沉迷貪慳而引發爭鬥。把此身當作實有而生繫縛,將無常當常、苦當樂、無我當有我、空當真實,執著五蘊造作諸業;觀察四大與諸衰敗之處卻不能覺悟,不見身心過患,反而貪戀壽命。種種顛倒因此生恐懼,應當除去這樣的心念(CBETA , T17, no. 817, p. 823c29-824a04)。
由三毒所滋養的恐懼,實則根植於深層的我見與我所執。一如文殊菩薩於《佛說魔逆經》所言:「如果執著有為法,認為這個身體是『我』或『我所有』,就會落入恐懼之中(CBETA , T15, no. 589, p. 114b03)。」正因眾生緊抓自我與所有不放,當無常逼近,內心便湧現不安與怖畏。而成癮行為,往往正是在此恐懼之中尋求暫時安慰與逃避的出口。由此可知,恐懼不僅是心理反應,更是成癮得以反覆滋長的深層動力。因此,無論是面對成癮困境的當事者,或欲自利利他的修行者,唯有深入體察恐懼的生成因緣與其所依附的我執結構,方能真正應病與藥。否則縱使暫時戒除行為,內在苦因仍在,終難究竟轉化。唯有從根源鬆動執取,恐懼方得消融,苦惱亦能轉為解脫之道。
以「別境心所」對治恐懼引發的成癮行為
筆者過去曾發表以「別境心所」對應「五戒」所設計的實驗性生命教育課程,並以預防成癮行為為實踐場域,主要對象為在學學生,著重於如何透過個體自覺的心理訓練,使行為選擇逐漸與戒法相應。然本文關懷的層面更為普遍,並不限於教育場域,而是探討一般人如何在日常對境之中,透過別境心所的運作,調整身口意行,使之自然趨向清淨與自制,從而預防因恐懼而走向成癮的逃避模式。
《大智度論》曾言:「持戒之人,壽終之時,刀風解身,筋脈斷絕,自知持戒清淨,心不怖畏(CBETA 2025.R3, T25, no. 1509, p. 153c24-25)。」可見即使面對死亡這一人生最大關卡,若平日持戒清淨,內心亦能安然無懼。由此可推論,若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能穩定實踐五戒所涵養的心理與行為模式,當遭逢巨大痛苦與壓力時,較不易因恐懼而轉向成癮作為止痛與逃避的手段。以下即從「五別境心所」切入,說明個體如何在對境時調整心理運作,以形成穩定而具倫理導向的行為選擇。

五別境心所——欲、勝解、念、定、慧,顧名思義,乃於不同所緣境界中各別生起之心理作用。依《瑜伽師地論》所示,「欲心所」行於可樂事,「勝解心所」行於決定事,「念心所」行於串習事,而「定」與「慧」則同於所觀察事(《瑜伽師地論》T30, no.1579, 291c)。若將此一心理運作機制具體落實於修行實踐層面,則可視「持守五戒」為其核心所緣境,使心識活動得以朝向倫理轉化與解脫導向之方向發展。亦即,五別境心所提供的是個體「對境起心」的操作機制,而五戒則成為其穩定而明確的倫理所緣境。以「欲」發起守戒之志,以「勝解」確立不犯之決斷,以「念」持續憶持戒條,以「定」穩固不動搖之心,以「慧」觀察行為後果與因果關聯。如此,戒行不僅是外在規範,更是個體自覺並協同心所之運作的結果。當此一心理機制在日常生活中反覆串習,個體面對壓力與痛苦時,便較能以定慧調伏恐懼,而非任由恐懼牽引轉向成癮等逃避行為。是故,持戒乃透過心所之調整,形塑穩定而具倫理導向的反應模式,從根本上減少由恐懼所驅動的偏差選擇。
將所緣對境的感官對象轉為持守五戒
以下依《成唯識論》加以說明:
首先,「欲心所」以希求可欣之境為其體性,以勤求為其業相。亦即,內心對所欣樂之事生起追求動力。若以五戒為修行對境,則欲心所不再指向感官滿足或成癮對象,而是轉為渴望清淨身口意業,希求遠離殺盜淫妄酒等惡行,從而培養向善向解脫的內在動能。
其次,「勝解心所」以對所緣境生起決定與印持為性。當行者對五戒的倫理價值與解脫意義生起堅定信受時,內心便不再於放逸與持戒之間反覆拉扯,而能穩固建立修行方向,使戒行成為生命的根本依止。
再者,「念心所」:「云何為念?於曾習境令心明記不忘為性,定依為業,謂數憶持曾所受境令不忘失能引定故。」(《成唯識論》T31, no. 1585, p. 28b18-20)即當代所熟悉的「正念」。當修行者長時熏習五戒精神,於日常生活中憶念五戒,其內心便逐漸形成穩定的記憶結構,使正念成為面對誘惑與恐懼時的重要防護力量。事實上,在臨床心理學與成癮治療領域,正念(mindfulness)不僅是理論概念,更已被系統性地整合為實際介入模式,特別是在預防成癮復發與降低渴求(craving)方面展現出穩健的效果。一項系統性回顧顯示,當正念的介入(mindfulness-based interventions, MBIs)被應用於物質使用障礙與行為成癮(如賭博等)後,普遍有助於減少依賴程度、緩解渴求強度、改善情緒調節困難等成癮相關症狀。這些介入通常結合正念練習與認知行為策略,使個案在面對觸發因子時能以開放、接納的覺察模式應對,而非自動反應式地投入成癮行為。
其四,「定心所」以令心專注不散為體性,為智慧生起之所依。若以五戒為所觀察境,則行者在反覆觀照身口意行為是否契合戒法的過程中,可以逐漸對治散亂與衝動反應,而使心安住於清淨與自制之中,進而為深層的覺照奠定基礎。
最後,「慧心所」以簡擇所觀境為性,以斷疑為業。當修行者透過觀察持戒所帶來的身心安穩、煩惱減輕與恐懼消融,便能以智慧分辨放逸與解脫之差異,逐步斬斷對成癮行為的錯誤期待與自我欺瞞。
總體而言,五別境心所並非抽象心理分類,而是一套可實際運作於修行生活中的轉化機制。當其所緣對境由感官對象轉為持守五戒時,心識活動便由滋養恐懼與成癮的循環,轉為培育自制、清明與解脫的動力結構。此亦顯示佛法心理學並非僅止於描述心的狀態,更提供了一條可對治恐懼根源、重塑生命方向的實踐道路。
輪迴是無量劫的成癮結構:以無我解構恐懼與生死繫縛
漢譯《南傳大藏經・相應部》以五取蘊為核心,揭示恐懼的生成機制乃源於眾生對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之執取與我化理解。凡夫誤認五蘊為恆常自我,心繫其實存而不疑,當無常變異現前時,便生驚惶、困惑與深層不安。此一心理結構使輪迴得以持續運作,猶如眾生反覆回到熟悉卻痛苦的依附我執模式,呈現出近似成癮行為的強迫性再現。恐懼並非源自無常變化本身,而是來自對「我」與「我所」的緊抓不放。當無我觀得以建立,對五蘊之實體化投射隨之鬆動,生死流轉所依賴的心理動力亦同時瓦解。修行因此不僅是倫理規範的實踐,更是一場對執取結構的深層解構工程,透過洞見無常與無我,使恐懼失其根源,輪迴成癮的循環亦隨之止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