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展不易，珍惜因緣

 

去年（2025）歲末11月至12月間，基隆佛光山極樂寺宗門館正揭幕展出以「觀音大悲出相・八十八佛」為題的孫淑英畫作展。由於展區空間有限，八十八件圖稿，分成兩部分，安排前後兩段時期分開展出。而在極樂寺的展期結束後，至今年年初，八十八件畫作更全數移至位於三峽區溪東路的佛光山金光明寺，再行展出。

筆者去年歲末先赴極樂寺觀展，展場中並由孫淑英畫師親自解說展品。當時因展品數量僅全數八十八件作品的一半，故告知須窺全貌，才臻完整。

至今年（2026）春節之際，筆者再赴三峽展區觀展，原擬先搭捷運後轉車，因路程不順，未趕上班次，只好徒步前行。筆者體力不足，步履維艱，好不容易走了一個多小時方抵達。當時金光明寺正舉辦盛大活動，參與信眾踴躍，寺宇大殿內外均佈滿了信眾人群。

筆者抵達時雖已接近各種活動的尾聲，但仍在執事人員帶領陪同下，進入二樓展覽廳，終於見到了全數的八十八幅畫作！

 

觀音．八十八佛圖像的經典依據

 

孫畫師既以「觀音大悲出相・八十八佛」為題，則必屬於觀音圖像畫，追溯歷代的觀音信仰，其經典依據來自顯教的三大系統與密教一大系統。顯教三大系統為：一者，依《阿彌陀經》《無量壽經》《觀無量壽佛經》等所敘述的淨土系統，觀音為西方極樂世界的三聖尊之一，是主尊阿彌陀佛的脇侍菩薩。二者，依《妙法蓮華經》〈觀世音菩薩普門品〉所載，觀音菩薩慈悲渡世，尋聲救苦，滿眾生願，其形象依世間各階層外貌應機化現，造型豐富多樣。三者，依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〈入法界品〉所述，善財童子五十三參中，第二十八參即為觀世音菩薩，多以優遊自在之坐姿現身於水岸竹林之側，而前有善財童子侍立。此三大系統再加上密教的經典情節反映於圖像創作上，使觀音的法像、造型、姿態、服飾等，各有美感與特色，且隨不同的時空而有多樣的演變。

 

〈大悲咒〉圖像的發展源由

 

〈大悲咒〉是觀世音菩薩以大慈悲心修道成佛的重要口訣，是《大悲心陀羅尼經》中的主要部分，共計八十八句。咒語完整詳名曰〈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廣大圓滿無礙大悲心陀羅尼經大悲神咒〉。

往昔觀世音菩薩曾在千光王靜住如來住所時，靜住如來說出〈廣大圓滿無礙大悲陀羅尼〉，並謂：「汝當持此心咒，普為未來惡世一切眾生作大利樂。」觀音菩薩聽聞此咒後，即由初地證至第八地（不動地）。於是發出誓願曰：「設我當來之世能利樂一切眾生者，令我即時身生千手千眼具足。」發願完後，果真頓時身生千手千眼，且十方大地為之震動，十方諸佛放出無量光明，照十方無邊世界。

今日一般佛門道場，每日朝時課誦，在起首時持誦香讚及楞嚴咒之後，接著便持誦大悲咒；至於暮時課誦，則在末尾誦三皈依之後誦大悲咒。因此大悲咒是佛門早晚課必誦的咒文之一。

一般信眾相信持大悲咒，不但能除一切災難及諸惡病苦，且能成就一切善法，遠離一切怖畏，故以十分虔敬信心與清淨心行持之。

佛教自漢代入華後，傳至五、六世紀的南北朝時代，達到第一階段的興盛期，而至七、八世紀的大唐皇朝，更進入第二階段的輝煌期。而大悲咒在中土漢地的流傳，早期從唐代譯師伽梵達摩所譯出的《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廣大圓滿無礙大悲心陀羅尼經》（簡稱《千手經》）開始。本經由「經」和「咒」所組成，「經」的部分主要說明誦咒之功德，「咒」的部分則為「八十四句」祕密咒語。

除《千手經》外，隨後也相繼由智通、菩提流志、金剛智、不空金剛等人分別譯出《千眼千臂觀世音菩薩陀羅尼神咒經》《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姥陀羅尼身經》《千手千眼觀自在菩薩廣大圓滿無礙大悲心陀羅尼咒本》《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大悲心陀羅尼》諸經，其中咒語或依傳承不同也略有增減，有九十四句、一百一十三句、四十句、八十二句等不同版本，其中又以伽梵達摩所譯出的八十四句版最為流行。而八十四句咒語其後再增添四大金剛護法等，即成八十八句。

此咒流傳甚廣，直到明清之際，〈大悲咒〉開始逐漸以圖文並茂的方式出現，俗稱「大悲出相」。而其出相主要是將咒文延伸成為觀音菩薩的化現，並依其意解繪製出不同的形象，尊像或為梵天、護法神，或為佛、菩薩。外觀表情或呈現憤怒威勢貌，或慈悲安詳貌。

因此，「大悲出相」的意義蘊含了人們對觀音菩薩慈悲心的闡釋，「大悲」是指〈大悲咒〉以及觀音菩薩的大悲心；「出相」則是指「形成圖像」之意，也就是觀音菩薩慈悲的化現圖像，包括壁畫、版畫、刻本，所以「大悲出相」的產生，說明了觀音信仰已發展成熟。

 

台灣傳統寺廟的觀音繪畫

 

台灣傳統寺廟繪畫，大多表現於寺廟的牆壁、門扉、樑坊等三部分，其中主尊供像龕的壁面為核心，以龍形紋圖像最為常見；門扉上多數是畫天王、護法神，即一般所稱的門神；至於樑坊上的畫題，常見歷史人物故事、戲劇情節等，內容多樣豐富。

就樑坊繪畫的佛菩薩像題材而言，大悲觀音是十分普遍的。例如台北艋舺龍山寺其主殿圓通寶殿內的彩繪，由名匠師蔡龍進所作，其中主樑上的畫作主題之一即為「大悲出相」，將〈大悲咒〉的八十八尊觀音化身自左至右橫排成列，每一尊以不同姿態呈現，尊像的右上方，以墨書題上每一咒語，也就是每一尊像的名諱。（圖一之1&2）

圖一之1&2：台北艋舺龍山寺主殿圓通寶殿內的彩繪　攝影/陳清香

這些尊像的造型、姿態承續傳統主調。例如第三十幅，題曰：「陀囉陀囉」，義為：「修道人心若太虛，清淨自然，即可往生諸梵天。」觀世音菩薩現丈夫身苦修形相，身穿交領右衽衣袍，結跏而坐，雙手掌置腹前結禪定印。頭呈橢圓形，頭帽貼頂，顏面端莊，兩眉厚黑，眉心現白毫，兩眼下視，鼻樑白挺，人中黑鬚左右細條下垂，下巴及兩腮下三道黑粗鬍鬚垂至胸前。雙肩覆蓋白巾，兩側垂至黃色坐墊。身後尚有小矮桌，桌上置經書與香爐，反映出這位苦修行者的涵養。

又如其旁的第三十一幅，題曰：「地唎尼」，義為：「度化一切眾生的修道童貞女」。觀世音菩薩現獅子王身相，是一位年輕女子側身坐在一頭碩壯大獅子背上的造型。女子顏面秀麗，身著單薄無袖衣，手臂袒露，手握經卷向前，一條紅色天衣繞著腰身及手臂，彷若古代寺院壁畫中的天女。而坐騎獅子線條，用筆十分俐落。

第三十二幅尊像，題曰：「室佛囉耶」，義為：「自在圓融，大放光明。」觀世音菩薩現霹靂菩薩相，是一位穿紅色袍服、頸項外披細褶長巾袍，手持降魔法器挺肩的立姿人物像。頭戴髮飾，身內穿緊身紅袍、腰繫綠色長帶，下身長裙覆蓋至足背，赤足著地，面容較接近女子相，其身前畫了三位跪拜者，增添威儀與氣勢。

第三十三幅尊像，題曰：「遮囉遮囉」，義為：「現大憤怒相，法雷一吼，諸行遍空。」圖像呈觀世音菩薩現摧碎菩薩相，是一位立姿的觀音化身像，頭頂髪髻高聳，髻頂加飾，飾帶左右上飄。身軀自雙肩、前胸至腹前、臂間等，均纏繞著天衣長帶，頭尾直垂至雙足旁。

第三十四幅尊像，題曰：「麼麼罰摩囉」，義為：「為善破除惡障災難，道境其利無可與比。」觀世音菩薩現大降魔金剛相，是一位身材魁梧、肌肉凸起的男相武人站立造型。顏面橢圓形，頂戴頭冠，雙目圓睜，雙耳掛環下垂，腦後髮絲、雙眉上撇、仁中鬍鬚、下巴鬍腮等，全呈鮮艷紅色。身軀的服飾以兩肩的背心、胸腹至膝蓋上的圍裙，加上束腰的配帶為主。右臂插腰，左臂外舉擎法輪，兩腿赤足踩地。肌肉圓碩，起伏有力。

第三十五幅尊像，題曰：「穆帝隸」，義為：「閉目澄心默持的淨心修持」。觀世音菩薩化現諸佛形相，頭上以深藍色髮螺佈滿頭頂，而頭頂中心肉髻高起，前額寬廣，照下兩眼垂簾表現慈悲莊嚴。身穿內外袍服，內袍長裙垂蓋兩足，外袍由雙肩垂蓋至腰下，包裹全身，僅露出部分右手臂。此尊像彰顯了佛陀的三十二相八十種好，是具足無量智慧，發無上大慈悲心，度化一切眾生的表率。

 

孫淑英畫師筆下的八十八佛像

 

二十餘年前，孫淑英女士因參加佛光山極樂寺所開授的課程而開始學習佛畫。當時有同學往生，授課老師要大家各以一幅作品相送，他心想「與其靠別人畫帶給自己，何不自己畫」，於是發願創作繪畫。此後不斷學習運筆勾勒與暈染，才有今日成熟的技巧。

現年近八十歲的孫淑英畫師，於四五年前發願繪作〈大悲咒〉圖像。起筆後，共花了四年時間，將每一尊像以墨書線條一根根細膩地描繪頭髮、身軀、裙裳，再一層層地暈染墨色，終於完成八十八尊佛像。

孫畫師說：「這八十八尊佛像源自〈大悲咒〉，八十四句對應八十四尊佛，加上四位金剛護法，共八十八尊。總共花了四年時間，一筆一畫完成這項宏願。」而「以畫供佛、一心懺悔、以願度眾，願眾生觀相皆聞法義」就是孫畫師創作的初衷。

她說：「能用畫作供養大眾非常愉快，不再有得失心，只有滿滿的歡喜。」在極樂寺這場為期兩個月的畫展，便是展現「以畫供佛、以願度眾」的初心。

至於此次孫畫師在金光明寺所展的八十八佛，茲舉數例，簡述如下：

首幅畫幅即稱「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」，以楷書題於畫幅的右側上端行列，此即〈大悲咒〉首句，譯義為：「皈命禮敬十方無盡三寶」。畫幅左側再以楷書題曰：「此是觀世音菩薩本身大須慈悲用心誦讀勿高聲神性急」。孫畫師以細線勾勒的筆法畫出立姿觀世音相，承傳統白衣觀音造型，頭上髮頂披戴頭巾，垂及兩肩下，在微側身中，胸前飾瓔珞，兩臂著寬袖袍服，左手掌伸出前方，握住一串佛珠，下半身長裙圍繞，皺褶隨風飄起，裙下雙足隱沒於朵朵團雲中，動感十足。（圖二之1）

圖二之1：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
圖二觀音圖皆孫淑英攝影

次幅畫右端題曰：「南無阿唎耶」，譯義為：「禮敬皈依遠離惡法的聖者」。左端題字釋曰：「此是如意輪菩薩本身到此須存心」。依傳統圖像，此圖是以觀世音菩薩手持法輪相為主軸。孫畫師所畫此幅尊相呈正面觀，但仍有些微以下視上之仰角。尊像頭戴寶冠，身穿天衣裙裳，全身上下掛滿瓔珞珠寶，十分華麗。兩手外張，左手上舉擎著法輪，右手下垂，向外提著一串佛珠，雙足踩在蓮花花托上，表現了動感之美。（圖二之2）

圖二之2：南無阿唎耶

第三幅畫幅右端墨書題曰：「婆盧羯帝爍缽囉耶」，譯義為：「觀察禮敬自在觀世音」。畫幅左端題曰：「此是持缽觀世音菩薩本身若欲取舍利子誦此存想菩薩持缽」。孫畫師承襲傳統持缽相，尊像黑色長髮垂至雙肩，立姿挺拔，胸膛凸出，雙手於腹前抱一圓缽，胸腹以下袍服裙裳垂掛，外加天衣綬帶，上下飄浮，十分生動。（圖二之3）

圖二之3：婆盧羯帝爍缽囉耶

第四幅畫幅右端墨書題曰：「菩提薩埵婆耶」，譯義為：「禮敬覺有情」。畫幅左端墨書題曰：「此是不空羂索菩薩押大兵」。孫畫師改變了傳統立姿而以坐姿表現，尊像頭戴高寶冠，內雙手在胸前結法印，外張手則各持蓮花、念珠、錫杖等，結跏趺坐於一朵大型仰蓮花托之上。全幅尊像呈現左右對稱，端莊穩定的氣勢。（圖二之4）

圖二之4：菩提薩埵婆耶

第五幅畫幅右端墨書題曰：「摩訶薩埵婆耶」，譯義為：「敬禮大勇猛者即得解脫」。孫畫師畫幅左端墨書題曰：「此是菩薩種子自誦呪之本身也」。畫尊呈跏趺坐姿，胸前現法輪相，雙手置身前上下，右手上舉至頸項前，左手置腹前，在微側面相中有自誦咒的氣勢。（圖二之5）

圖二之5：摩訶薩埵婆耶

第六幅畫幅右端墨書題曰：「摩訶迦盧尼迦耶」，譯義為：「敬禮大悲，自覺自渡，覺人渡人。」畫幅左端題曰：「此是馬鳴菩薩本身手鈸折羅即是」，所畫尊像身上披掛著天衣袍服，其裙裳外飛灑著珠寶飾物，而右側身旁一匹昂首駿馬，表現正欲起行之勢。（圖二之6）

圖二之6：摩訶迦盧尼迦耶

第七幅畫幅右端題曰：「唵」，譯義為：「皈命」，是表現誦經之始。畫幅左端題曰：「此唵是諸鬼神合掌聽誦呪也」。尊像上身以天衣長帶繞身，腰下著短裙，雙足彎曲，足底踮高，雙手胸前合十，表現了鬼神王的外貌。（圖二之7）

圖二之7：唵

第八幅畫幅右端題曰：「薩皤囉罰曳」，譯義為：「自在聖尊」。畫幅左端題曰：「此四大天王之本身降魔」。尊像承襲傳統護法天王造型，顏面鬍鬚滿腮，全身上下盔甲鋼胄護身，左手握長槍，右手上舉寶塔，一身威武的氣勢。（圖二之8）

圖二之8：薩皤囉罰曳

第九幅畫幅右端題曰：「數怛那怛寫」，譯義為：「聰明聖賢加護」。畫師於左端題曰：「此是四大天王部落鬼神名字也」。（圖二之9）

圖二之9：數怛那怛寫

    

每幅畫均是修法禪坐的指標

 

總結孫淑英畫師所完成的八十八幅佛畫，基礎上是沿襲傳統造型，再增添若干個人創意。就尊像外型而言，雖言八十八佛，實質上呈現了佛像、菩薩像、羅漢或比丘像、護法神像等不同類型。

其中呈現完整佛尊造型者為數較少，例如第三十五幅「穆帝隸」（圖二之10），畫幅左側題曰：「此是諸佛合掌聽誦真言」，以跏趺於仰蓮寶座上的佛尊為主軸，上端為雙層、流蘇下垂的寬闊華蓋，尊像頭後純白正圓光可鑑人，身後兩圈身光文飾華麗。佛頂肉髻突起，兩眼垂視，身披天衣，雙手合十於胸前，全身彰顯著佛法的總綱「戒定慧」三無漏學，十分莊重。

圖二之10：穆帝隸

其次，呈菩薩尊造型者為數最多，茲舉第七十八幅「婆盧吉帝」（圖二之11）為例。此幅左側題曰：「此是文殊師利菩薩一掌上指於空也」，尊像文殊菩薩自頭冠以下，全身裝飾華麗，一手掌上舉，全身騎在一匹瞠目張口舉爪的獅子背上，姿態靈活。

圖二之11：婆盧吉帝

再者，呈羅漢或比丘僧侶造型者，舉第七十五幅「娑婆訶」（圖二之12）為例，此幅左側題曰：「此是大迦葉菩薩手攜念佛珠」，尊像光亮無髮，手拿念珠，赤足站立，面容微向右側，身著交領右袵服，外披掛勾袍服，雖呈現中土漢人僧侶的外貌，卻呼應大迦葉尊者的修行傳法事蹟。

圖二之12：娑婆訶

最後護法天王、鬼道、降魔金剛等類別，舉第十五幅「阿逝孕」（圖二之13）為例，此幅左側題曰：「此是飛騰夜叉天王巡歷四方察其是非也」。尊像手足黝黑，顏面憤怒，下身以花色裙裳圍繞，四肢外張，右臂高舉長槍，左手插腰，雙腿前後彎曲飛騰，表現出夜叉天王巡察的氣勢。

圖二之13：阿逝孕

從孫畫師在每幅尊像左側的題字義涵，可知每幅畫均為修法禪坐的指標，細細讀之，可深加領會。此種特色，他處少有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