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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9期佛青園地|夢渡雲門:未至之境的佛教修行之旅/吳韋賢 國立高雄科技大學金融系碩士班

2025年慧炬大學院校佛學論文及佛教文學創作獎學金創作組得獎作品

這夢境,並非驟然降臨的黑夜訪客,而是一抹悄然浸染宣紙的墨暈,在我意識最為鬆懈的堤岸處,緩慢而固執地漫漶開來。彼時,我的現實生活正困於一團無形的黏稠蛛網之中。工作是重複且耗費心神的,如同推石上山的薛西弗斯,每一次看似努力的攀升,總在抵達某個頂點後,墜回原點,周而復始。人際關係是精緻而疲憊的舞蹈,每一個表情、每一句措辭都需經過再三斟酌,心靈彷彿穿上了一身不合時宜的鎧甲,沉重且隔絕。夜晚躺在床上,腦海裡卻如同放映著失控的默片,過往的遺憾與未來的焦慮交織成一片喧囂的雜音,將睡眠攪拌得支離破碎。就是在這樣一種內外交困、精氣神幾乎被耗盡的狀態下,那片夢境的薄霧,第一次從我白日怔忡的片刻裡,裊裊升起。

最初的夢兆,是零碎而模糊的。或許只是在午後小憩的恍惚間,眼前會倏然閃過一段向上的、佈滿青苔的石階;或許只是在車水馬龍的喧囂中,耳畔會離奇地鑽入一縷極遙遠、極清越的風鈴聲。它們像狡黠的密碼,短暫閃現,又迅速隱沒於現實的洪流,留不下任何確切的意義,只餘下一絲心旌搖曳的悵惘。然而,隨著現實中的疲憊感與日俱增,這些夢的碎片卻如同獲得了養分,開始聚集、延伸,逐漸構築出一條愈發清晰的路徑。我開始在潛意識裡「知道」,我要去一個地方,一座藏在秦嶺最深處、地圖上找不到蹤影的古寺,它的名字,帶著雲霧般的縹緲感,叫「雲門寺」。我也「知道」,那裡有一位僧人,法號慧聞,他離群索居,不問世事,已在那山巔的寂靜中修行了無數個寒暑。關於他,我一無所知,卻又彷彿知曉一切——他代表著我內心深處對絕對安寧、對精神超脫的全部渴望。他是我這艘在濁世風浪中顛簸的小船,所能望見的最後一座燈塔。

於是,那個決定性的夜晚終於到來。夢的開場,沒有絲毫預警。我彷彿並非從睡眠中「進入」夢境,而是夢境早已鋪陳妥當,我只是一腳踏入了另一個並存的重疊空間。周遭現實的壁壘——床榻、房間、窗外的燈火——如同潮水般無聲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撲面而來帶著草木清新氣味的山風。我獨自一人,站在一條狹窄的山徑入口。腳下是濕滑的碎石和厚厚的松針,空氣冰涼徹骨,吸入肺中,竟有洗滌五內的通透感。這觸覺,這嗅覺,都真實得令人心悸,徹底顛覆了以往夢境那種隔閡與虛幻。

我開始向上行走。夢中的時間與空間是彈性的,時而彷彿已跋涉了數個時辰,雙腿痠軟不堪;時而又像只是瞬息之間,便已翻過數個山頭。光線透過濃密的樹冠,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。林間幽暗處,時有窸窣聲響,不知是獾鼠穿行,還是山泉低語。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:向前,向上,去往那座寺,去見那個人。這念頭如此純粹而強烈,以至於驅散了所有孤獨與恐懼。我甚至能清晰地「感覺」到,隨身行囊裡那本《金剛經》的硬角,硌在背上的微痛——這細節的真實,彷彿是夢境刻意留下的錨點,用以混淆我對真實與虛幻的判斷。

不知過了多久,眼前豁然開朗。一片較為平坦的山坳處,幾座灰黑色的建築輪廓,靜默地佇立在愈發濃重的暮色裡。那便是雲門寺了。走得近了,一種混合著歲月滄桑與自然偉力的氣息,將我緊緊包裹。山門早已傾頹,殘存的石柱如同巨獸折斷的肋骨,一塊爬滿薜荔的石匾半埋土中,「雲門」二字依稀可辨,筆畫間滿是風雨的刻痕。邁過門檻,院內的荒草幾乎有一人高,在晚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,像無數細碎的耳語。正殿的屋頂塌陷了一角,露出後面鐵灰色的天空。殿內光線昏暗,一尊泥塑的佛祖趺坐於蓮台之上,金身剝落殆盡,露出深褐色的胎土,唯有那雙微垂的眼眸,歷經劫波,依舊蘊含著無盡的悲憫,靜靜地凝視著我這個風塵僕僕的闖入者。這裡沒有香火氣,沒有鐘磬聲,只有一種沉甸甸的、幾乎可以用皮膚感知的寂靜。這寂靜並非空無,而是一種充盈的、流動的存在,它壓下了林濤,吸納了風聲,成為天地間唯一的基音。

就在我怔怔而立,被這極致的荒涼與莊嚴所震懾時,側面一間低矮的僧寮門,「吱呀」一聲開了。一位老居士走了出來。他身形清瘦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、幾乎與暮色融為一體的舊海青,臉上布滿皺紋,卻紅潤安詳,眼神澄澈得像雨後的山泉。他見到我,沒有絲毫驚訝,彷彿我的到來,早已是這山寺日課的一部分。他單手立掌,向我微微頷首,動作從容如雲卷雲舒。

我慌忙還禮,喉嚨因乾渴而有些沙啞:「請問……慧聞法師可在寺中?」

他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引我到殿前屋檐下的一張石凳坐下,轉身從屋內提出一把陶壺,倒了一碗清水遞給我。那水冰涼甘甜,順著喉嚨滑下,瞬間撫平了所有焦灼。我再次投去詢問的目光。

老居士望著庭院中那棵姿態奇崛的古松,緩緩開口,聲音平和得像遠處的山嵐:「居士是來尋慧聞師父的?」

「是,專程前來,希望能向他請益。」

他臉上浮現出一種極深沉的、近乎慈悲的笑容,沉默了片刻,彷彿在斟酌最恰當的詞句。「慧聞師父,他……不見客的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身體,望向更遙遠的虛空。「或者說,他早已不見『客』了。不見來者為客,亦不見自身為主。他不在你所要尋找的那個『地方』。」

這話語,像一枚投入古井的石子,在我心中激起層層漣漪。我滿懷期望而來,歷盡夢中艱辛,得到的卻是這樣一個近乎禪機的、虛無縹緲的答案。一股強烈的失望與不解湧上心頭。「那麼,我能否去他靜修之處拜望?即便不交談,遠遠見一面也好。」

老居士輕輕搖頭,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:「後山石洞,路險且孤絕。師父入定之時,身心寂然,與岩壁、與虛空無異。居士即便到了洞口,所見亦非居士所想見之『師』,不過一具因緣暫聚的色身罷了。見與不見,有何分別呢?」

我默然了。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攫住了我。我所有的跋涉、所有的期待,在這一刻彷彿都失去了意義。老居士不再多言,拿起一把竹掃帚,開始緩慢而專注地清掃落葉,那「沙沙」聲與風吹荒草的聲音融為一體,和諧無比。我獨坐石凳,最初的躁動漸漸平息下來,開始被迫地、真正地去感受周遭的一切。

我不再執著於「尋訪」這個目的,而是讓自己沉浸於這片「未至之境」。我看那荒草,每一株都姿態各異,在殘陽餘暉中閃著金色的光邊,它們的枯榮,是天地間最自然不過的呼吸。我看那殘碑,碑文的模糊,恰似歷史無言的開示,訴說著諸行無常、盛者必衰的至理。我再擡頭看那殿中的佛像,那殘破的面容不再令人感傷,反而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,一種超越一切形相、直指本心的莊嚴。就在這靜觀之中,白日縈繞心頭的煩惱、現實中無解的困局,竟奇異地淡去了。它們依然存在,卻彷彿被這山間的寂靜稀釋,不再具有壓倒性的力量。我忽然想起《金剛經》中言:「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。若見諸相非相,即見如來。」我如此執著於要見到慧聞法師的「相」,豈不是從一開始就背道而馳?我所要追尋的平靜與智慧,或許根本不在某個具體的人身上,而在於破除對所有外相的執著之後,那顆本自清淨的心。

這時,黃昏的最後一抹光線被山巒吞沒,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從谷底蒸騰而上,如乳白色的潮水,悄無聲息地漫過樹林,淹沒庭院,將整個雲門寺籠罩在一片朦朧仙境之中。能見度驟然降低,世界變得極簡,只剩下我和我所在的這方屋檐下之地。萬籟在霧中愈發沉寂,我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,平穩而有力。在這種絕對的孤獨與靜謐中,我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幻覺:我與這山、這霧、這古寺,乃至那位從未謀面的慧聞法師,彷彿融為了一體。他不在某個具體的石洞裡,他就存在於這流動的霧氣中,存在於這無言的寂靜裡,存在於我此刻逐漸平息下來的呼吸之間。這「未至」,這「未見」,反而成就了一種更為廣大、更為深刻的「相遇」。

老居士為我安排了一間簡陋卻乾淨的偏房過夜。一盞小小的油燈,成了對抗整個深山黑夜的唯一光源。燈影搖曳,將我的影子投在土牆上,放大、扭曲,恍若魑魅。躺在硬板床上,山間的寒氣透過薄薄的門縫侵入,我裹緊單薄的衣物,卻毫無睡意。萬籟俱寂中,聽覺變得異常靈敏。風穿過松林的嗚咽,遠處不知名野獸的低嚎,甚至草木生長時極細微的拔節聲,都清晰可辨。這並非令人恐懼的聲響,而是這座大山深沉而渾厚的呼吸。我在這呼吸聲中,再次打開那本夢中隨身的《金剛經》。那些平日裡覺得艱深拗口的句子,此刻卻像清泉般流入乾涸的心田:「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。」我恍然有所悟。我的所有痛苦,不都源於對已逝「過去」的執念,和對未知「未來」的惶恐嗎?慧聞法師的修行,或許正是要將心念安住於這不生不滅、不來不去的「當下」。這未至之境,並非地理上的遙不可及,而是心靈狀態的難以企及——一種徹底活在當下、不為境轉的絕對自由。

清晨,我在清冷的空氣和婉轉的鳥鳴中醒來。山霧尚未散盡,給庭院蒙上了一層薄紗。告別之時,老居士送我到傾頹的山門外。他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個用柏樹葉細心編織的小香囊,遞到我手中,那香囊散發著一股清冽而苦澀的香氣,提神醒腦。「山中別無長物,這個帶上,可避些山野瘴氣。慧聞師父雖未與居士交談,但這山中的一夜,這份寂靜,但願居士能帶回塵世中去。」

我接過香囊,深深一揖,心中充滿了無言的感激。下山的路,步履輕快了許多。我不再是那個滿懷焦慮的尋訪者,而像一個被洗滌過的容器,裝載著滿滿的靜謐。夢境在這裡開始變得模糊,如同霧氣在朝陽下消散。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,彷彿要隨風飄起……然後,猛地一震,我睜開了眼睛。

眼前,是熟悉的天花板,窗外傳來汽車的喇叭聲和鄰居的喧嘩。我仍舊躺在都市家中的床上。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,刺眼而真實。那個夢,卻清晰得如同剛剛經歷過的現實,那份山間的寂靜與清冷,依然頑固地盤踞在我的感官深處,與周圍的喧囂形成尖銳的對比。我下意識地摸了摸枕邊,那裡當然沒有什麼柏葉香囊,但我的指尖,卻彷彿真的殘留著那一縷清苦的香氣。

這場大夢,已過去多日,其影響卻如同餘震,持續不斷。我依舊在紅塵中奔波,依舊要面對諸多無奈與煩惱。但有些東西,確然不同了。當我再次被會議室裡的硝煙熏得頭昏腦脹,當我再次在人際的蛛網中感到窒息,我便會閉上眼睛,如同啟動一個秘密開關。剎那間,那秦嶺的風,雲門寺的霧,屋檐下的清涼,老居士平和的目光,以及那份重若千鈞的寂靜,便會穿越夢與醒的邊界,將我輕輕包裹。它像一帖清涼劑,鎮靜著我沸騰的焦慮;又像一座無形的燈塔,提醒我彼岸的存在。

我終未得見慧聞法師。然而,這「未至」,這「未見」,恰恰是這場夢境最深刻的饋贈。它讓我明白,真正的道場,不在遠山,而在心內;真正的度化,並非來自高僧的言語,而是源於自我心念的轉換。那看似遙不可及的未至之境,或許,就隱藏在我平息內心狂瀾、安住於當下這一念的瞬間。夢雖已醒,但那條由夢境指引的、通向內心寧靜的路徑,卻在醒來之後,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與真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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