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筆者六月份規劃家族旅遊，至和歌山渡假。
此次在日本約一週期間，主要參訪高野山，而在離臺之前，筆者亦曾參觀「喜願菩提」江秋喇嘛作品展（展期為6/17—6/29），本次展品中佛陀形像為主要題材，數量豐富。主展廳大牆面上，即懸掛一幅寬闊的五佛彩畫圖，每尊佛均結跏趺坐，十分端正莊嚴。
筆者帶著密教美術的餘味赴日本遊覽高野山，密教在唐朝興盛一時，經會昌法難而沒落後，卻能弘傳東瀛千餘年至今，實珍貴無比！
圖1：高野山壇上伽藍的根本大塔
高野山道場的創建緣起
高野山是日本真言宗根本道場，位於和歌山縣東北，四周群山環抱，境內擁有117座寺院，其中約50座提供信眾入寺體驗修行。（圖1）
高野山道場創建於一千兩百年前，自高僧空海（774—835）於九世紀初創建真言宗以來，延續至今，一直為日本佛教信仰的中心。
追溯空海一生的弘法事蹟，十分不凡，簡述其入唐前經歷如下：
空海於寶龜五年生於讚岐國（今香川縣），俗家為國造（古代日本地方豪族官員）後裔佐伯氏，俗名佐伯真魚。幼年以《論語》、《孝經》為啟蒙，延曆十年（791）進入大學寮，修學儒學明經道，專攻中國古聖先賢典籍。因深感所學未足，而發心歸依三寶，延曆十六年（797）撰述《三教指歸》，比較儒釋道三家思想的優劣，而以佛法為尊。
據傳空海於19歲正式剃度，23歲於東大寺受具足戒。其後即巡遊諸國（日本律令制下之令制國），修練苦行，並於佛前虔誠祈求，遂於大和國（今奈良縣）高市郡久米道場的東塔之下感得《大日經》，研讀後對真言密法有了初步體認。
延曆二十三年（804）空海31歲時，啟程渡海欲赴中土，最澄、義真、靈仙等人也同樣在本次遣唐行列中，但他所乘船隻在海上遇颱風，因而偏離航線漂至福州長溪縣赤岸鎮登陸，前後逗留41天。得北上後，至當年十二月下旬方抵達長安，暫住西明寺，再赴青龍寺拜見惠果。
當時大唐首都長安佛教盛行，甚而有俱舍、成實、律宗、淨土、三論、天臺、法相、華嚴、禪宗、密宗等「十宗並弘」之譽。而其中傳承密宗者，早在唐玄宗開元年間，即有三位傳法大師先後自印度前來，名曰：善無畏、金剛智、不空，後被尊稱為「開元三大士」。此三大士各有其特殊的弘法成就，以下稍作介紹。
開元三大士的密教傳法
善無畏（637—735），中天竺人，剎帝利種姓，屬釋迦種族的後裔，18歲落髮出家，入那爛陀寺，禮達磨鞠多為本師。早期精修中觀學，其後會通顯密，並遊學諸國，破斥外道，振興佛門，弘揚密教。由於聲名遠播，受大唐皇帝之邀前往長安，善無畏應命遂與弟子一行離開印度，北上經中亞、高昌段絲路入中土長安，三年行腳，於開元四年（716）抵達長安，為皇室傳授密法，翻譯密教經典，倍受推崇，為「胎藏界」密法的弘傳奠定深厚的基礎。
金剛智（671-741），南印度摩賴耶國人，婆羅門種姓，10歲時出家，入那爛陀寺，依止名師學習諸經律論。20歲受具足戒，進而實習大小乘各種戒律。後赴南印度大道場，依止龍智大師習《金剛頂經》等大乘經典，及各種五明論著，並受五部灌頂。當南印度大旱時，曾受國王邀請，前往祈雨解厄除災。
金剛智接受大唐皇帝之邀，也花費了三年時間，於開元七年（719）與弟子不空抵達廣州，次年北上入洛陽，再進長安。其後在兩京之間傳法，建立壇場、譯經，開啟了「金剛界」密法在中土的傳承。
不空（705—774），傳為師子國人，幼年失怙，但心智聰穎，隨叔父成長，遊歷南海諸國，14歲時拜金剛智為師，深得器重，經其大力傳授，盡得五部三密之法。其後又拜其他明師學習密法。開元八年（720），不空隨金剛智赴中土，期間學習多國語言，才華出眾。金剛智出經時，常請不空作譯語。
不空除在譯經弘傳密法，也以皇帝顧問的身分，衛護政權，又使皇室廣開灌頂道場，光大門庭，擴大了密宗的勢力與影響。
不空歷經玄宗、肅宗、代宗三朝，倍受禮遇，獲封「大廣智不空三藏」與國師封號。畢生貢獻，一者，譯經共計100多部，110多卷，為漢傳密教史留下珍貴文獻；二者，弘揚密法，建立密教修持與灌頂儀軌，影響後世深遠。
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典藏《真言八祖像》中
所收錄之〈惠果大師像〉
圖像來源：ColBase国立文化財機構所蔵品統合検索システム（https://colbase.nich.go.jp/）
大唐惠果大師接續傳承
以上所述三位來自印度的高僧大士，於中土弘傳密法，培養弟子甚眾，如不空高弟惠果，即為大唐國人。
惠果（746—805）俗姓馬，於天寶五年誕生於京兆府昭應縣（今西安市臨潼區）人，9歲時隨不空弟子曇貞受學，後於長安青龍寺依不空落髮，於慈恩寺受戒。其後又從善無畏弟子玄超受學胎藏界及諸尊瑜伽密法。惠果為不空六大弟子中成就最凸出者，他傳承了兩部密宗大法以及阿闍黎位，深入金剛界、胎藏界、蘇悉地等三部大法。
代宗大曆十年（775），皇帝敕惠果同時檢校大興善寺兩道場，兼知翻經院事。次年十二月二十日至越年正月八日，奉敕巡視京城諸寺塔像，自莊嚴寺佛牙處起首，至興善寺等122寺應有的殿、塔、佛牙、經藏、靈蹟、舍利處等，總計957所。
惠果奉詔入宮奏對法要，成為皇室內道場的護持僧，住錫長安青龍寺東塔院，設灌頂道場，又曾奉敕為華陽公主治病，獲代宗賜絹、馬匹、衣物等。惠果均將這些賜物用於修塔建寺。
其後惠果又受到德宗、順宗推崇，成為三朝國師，更被尊為唐代密宗第八祖師，著有《阿闍梨大曼荼羅灌頂儀軌》一卷，以及《金剛界金剛名號》一卷等。
此外惠果也培養了許多後進，如義明、義圓、辨弘、慧日、義操、惟上、玫臺、操敏、堅通等，皆為其入門弟子。前來受法者，遍及漢土、中亞、新羅、爪哇等地。其中被尊為六大弟子者，為劍南道惟上、河北義丹、新羅惠日、訶陵辨弘、青龍寺義明及日本空海。自日本渡海而來的空海，即以謁見惠果、求受密法為主要目的。
《真言八祖像》中
所收錄之〈弘法大師（空海）像〉
圖像來源：ColBase国立文化財機構所蔵品統合検索システム（https://colbase.nich.go.jp/）
惠果大師的東瀛弟子空海大師
如前述，空海因曾留學唐國，於長安青龍寺惠果門下，修學金剛界與胎藏界二部密法，獲得秘法傳承，受賜法號「遍照金剛」；醍醐天皇追授諡號「弘法大師」。
發願創建真言宗道場的空海，僅僅在中土停留約八個月後，便於806年攜帶大量的密教經典與法器返回日本。
他首先在京都及各地奔走，積極向世人傳授真言密教義涵。其後為了密教傳承，決定尋找一處遠離塵囂、適合嚴格修行之處建立道場。傳說中其遇見帶雙犬的獵人加以引路，而登上了紀伊國（今和歌山縣及三重縣南部）高野山一帶。另一傳說，則言空海在尚未歸國之前，曾對著日本方向拋出法器三鈷杵，其後返回日本發現此三鈷杵，竟然落在高野山地區的一棵松樹之上，最後他選定此處為創建道場之核心地。
空海後於弘仁七年（816）向嵯峨天皇上表，請求賜予高野山土地。同年7月8日，獲天皇賜准開創該地，空海隨即率領弟子入山開拓。三年之後，空海親自登上高野山，開始營造根本道場「壇上伽藍」。至弘仁十四年（823），又獲賜東寺為真言密教道場，此真言宗法脈後稱東密，以與日本天台之台密傳承區分。
圖2：金堂外觀
參訪日本東密據點高野山
在空海的親自規劃下，高野山逐步形成龐大的宗教據點，展現了宏偉莊嚴的佛教宇宙觀。筆者今年赴高野山遊覽，便依一般行程，以「壇上伽藍」、「金剛峯寺」、「奧之院」為三大重心。
首先「壇上伽藍」是空海大師開創真言密宗的根本道場，也是高野山的核心之地，因屬日本真言宗根本道場與修行中心，故被譽為密宗聖地的心臟地帶。寺內建有多處佛堂，而以根本大塔、金堂、御影堂、不動堂、東塔與西塔等，為五大核心經典建築。
其中根本大塔是一座高約49公尺的朱紅色樑柱多寶塔，融合鋼筋混凝土與傳統木造工法的塔身，建立在堅固的石砌台基上。自創建至今，歷經多次損毀與重建，現存主體為昭和十二年（1937）所重建。塔身為上下二層架構，第一層正面面寬與進深均五間，四周簷下安置傳統式樣斗拱，主殿正面前設正門及直櫺窗，形成中央當心間、次間闢門、梢間直櫺窗。第二層四周邊緣安置平座欄杆。
塔上屋簷上下雙層以黑瓦覆頂，塔身呈橫梁直柱斗拱等傳統木造建築式樣，塔頂立塔剎，由露盤、覆缽、相輪及火焰形寶珠組成。
塔內中央供奉碩大的大日如來坐姿像，是胎藏界本尊。周圍則是比本尊小一圈的黃金諸佛，即阿閦如來、寶生如來、阿彌陀如來、不空成就如來等「金剛界四佛」。塔內十六根柱子，每根柱面各描繪一尊菩薩，如東方金剛薩埵等四菩薩；南方金剛寶等四菩薩；西方金剛法等四菩薩；北方金剛業等四菩薩等，總計柱上彩繪是屬於「金剛界十六菩薩」的系譜。
此大塔的四周尚描繪著傳承八祖的肖像畫，即龍猛、龍智、善無畏、金剛智、不空、一行、惠果、空海等祖師的影像。此大塔內所繪祖師影像，呈現出肅穆沉著的彩繪圖像，十分莊嚴，令人景仰。
整座根本大塔由樑柱建築、頂上覆瓦與塔內彩繪圖像等架構裝飾而成，上下架構精密細緻，外觀顏色鮮豔亮麗，保留了傳統建築的美感。就寓義而言，象徵密教宇宙中心的立體曼荼羅，十分細緻嚴密。
壇上伽藍的金堂殿宇歷七次重建
金堂則為整座高野山建物的總本堂，舊稱講堂，弘仁十年（819）創立。（圖2）自空海大師開山以來，即為高野山舉辦法會或實踐修法的中心殿堂。信眾平日在堂內行供養、祈願、共修儀式，年中則經常舉辦春秋大法會，行轉法輪儀軌，金堂一直是修行僧侶繼承密法的道場，也是信眾祈福療癒的依歸所在地。海大師最初創建的金堂殿宇，歷經多次焚毀與重建，現存堂宇為昭和七年（1932）所完成的第七次重建架構，正面寬30公尺，縱深23.8公尺，屋頂呈歇山頂，即日式的入母屋造，主體結構為鋼骨鋼筋混凝土，具防火耐震功能。
堂內供奉藥師如來（阿閦佛），堂內壁畫繪有「釋迦成道警覺開示圖」及「八供養菩薩」，展現密教的特殊莊嚴美學與信眾祈願精神。
總結金堂外觀延續傳統木構的建築風格，殿內保留了千年以來各式重要法會與宗教儀式。
壇上伽藍五大經典建築其他的三座，也各以典雅造型發揮其特殊功能與意涵，簡述如下：
「御影堂」：為供奉空海大師真影的莊嚴佛堂，是高野山最神聖領域之一。「不動堂」：為安置不動明尊王尊像之堂，明王藉斬除煩惱障礙以護法，由此導正眾生信念。「東塔與西塔」：此東西兩塔安置於金堂等主殿的東西兩側，既表現了對稱性的藝術美感，又發揮了佛法在東西方的照耀與穩固。
圖3：金剛峯寺蟠龍庭一景
金剛峯寺列入世界文化遺產
其次「金剛峯寺」，空海最初創立此寺，來指涉整座高野山範圍，即一山境內地，象徵整座山都是修行的道場，此寺也逐步規劃創建完成。寺內新別殿以空海大師坐姿畫像為中心，兩旁配以金剛界圖與胎藏界圖，十分壯闊。
此寺院位於海拔900公尺的山岳之上，是高野山真言宗的總本山，作為「紀伊山地的靈場和參詣道」（Sacred Sites and Pilgrimage Routes in the Kii Mountain Range）的構成資產，於2004年登錄成為世界文化遺產。寺內蟠龍庭是日本最大規模的石庭（圖3），加上千住博大師的現代襖繪，極具稀有特色。筆者一家人進入寺內一一參觀，並在金剛峯寺新別殿內和法師合影（圖4）。寺內壁面所懸掛圖像也十分精彩，如一幅「阿彌陀聖眾來迎圖」，圖中浮在雲中的佛菩薩像，生動無比。
晚餐也在寺內進食精進料理（素食），並住宿寺內寮房，此種宿坊體驗，彷彿回歸唐朝寺院的歷史生活。
圖4：與法師合影（左二為筆者）
傳空海大師在奧之院入定1200年
當參行「奧之院」之際，是沿著院前一條筆直長達兩公里的參道前行，見到兩側羅列著墓碑與供養塔，據稱超過二十萬座，亦有企業及各類團體所立的供養碑塔。（圖5）
奧之院參道盡頭為御廟橋，過橋即御廟，是高野山最神聖之地，亦即空海大師晚年安身之處。建物為較晚建成，空海本人於835年以62歲之齡完成基礎建設後，在奧之院山洞中，選擇入定的場所。一般史載承和二年三月二十一日（835/4/21）空海在高野山圓寂，享年62歲。但亦有相傳空海在奧之院中入定，延續一千二百年至今日，仍處於定中。故至今日，僧侶或信眾每日仍定時向奧之院的空海大師奉上兩餐，以表「生身供」。
總結此次參訪高野山，經歷了壇上伽藍、金剛鋒寺、奧之院等地之後，深感將深奧佛法融入了山林與生活，讓人在這趟短暫旅程中，得到了身心的淨化與無比的法喜。
圖5：奧之院中日本淨土宗開祖法然上人供養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