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里雲遊寄荷華
2025年9月,我帶著心理學博士研究的計畫,抵達荷蘭北部的格羅寧根(Groningen)。這座以大學城聞名的小鎮,距離首都阿姆斯特丹約兩百公里,地勢平坦、運河縱橫。秋日裡,雲層總壓得很低,灰白色的天空彷彿一路延伸到地平線。從繁華熱鬧的台北、從台大的師長同學身邊,乍然落腳異國,一切都顯得陌生。
租屋補助、健保註冊、銀行開戶、市政登記,一連串瑣碎的行政程序,加上博士第一年龐大的閱讀量,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。而荷蘭人溝通講求效率,對話之中常直言不諱,有時甚至顯得過於直接;身為一個來自台灣、深受儒佛文化滋養的學子,初來乍到,自然常感挫折,也因此格外渴望能有一處安頓身心的所在。
一切安頓得差不多後,10月下旬,我透過台大晨曦社田素珠學長,取得荷華寺妙諦法師的聯絡方式,詢問是否方便前往參訪與共修。法師很快回信,言詞溫煦,告訴我寺院隨時歡迎,並體恤我從格羅寧根南下路途遙遠,要我量力而行。短短幾句話,已足以溫暖異鄉人的心。縱在天涯海角,依然知道佛門正張開雙臂,等候著疲憊的遊子。

荷華寺正面牌樓,可見「荷蘭佛光山荷華寺」匾額
蓮開海堤善德名
12月14日,我終於第一次正式踏入荷華寺。那是一個冬陽難得露面的星期日,從格羅寧根中央車站搭乘城際列車南下,車程兩小時許。出了阿姆斯特丹中央車站,沿著河岸步行十分鐘,便來到一條名為 Zeedijk 的街道。這條街在荷蘭語中意為「海堤」,過去乃是阿姆斯特丹最古老的防洪設施之一,後來逐漸成為唐人街核心地帶。
行至街尾,眼前驀然一亮:一座飛簷翹角、紅柱黃瓦的中式牌樓矗立在典型的荷蘭山牆(gevel)建築之間。牌樓上方鐫刻著「荷蘭佛光山荷華寺」八個金字,下方則以拉丁字母寫著「FO GUANG SHAN HE HUA TEMPLE」。這便是由佛光山開山宗長星雲大師於1990年代命名、2000年正式落成啟用的荷蘭最大道場。
「荷華」二字,典故深遠,原出自《詩經.鄭風.山有扶蘇》中的「山有扶蘇,隰有荷華」。首先點出地處荷蘭,而「荷華」又是古語中「荷花」之意;在佛教文化裡,此花更象徵出淤泥而不染、花果同時的清淨意涵。一名而寓數義,命名之巧、用意之深,令人嘆服。
更值一提的是,由於荷華寺長年從事文化交流與社區服務,深獲阿姆斯特丹市政府肯定,街口另可見「善德街」的中文街名牌,與荷蘭文 Zeedijk 並列。「善德街」乃 Zeedijk 之音譯,卻比原本單純的「海堤街」平添了幾分人文與禪意。

Zeedijk 與「善德街」中文街名牌並列
梵音迴盪低地國
我抵達寺院當天,恰好是「彌陀法會」的共修日。大殿上信眾已陸續就坐,多是上了年紀的華人長者。他們著海青、持念珠,神情肅穆。法會由監寺滿讓法師主持。當大眾齊聲恭誦《阿彌陀經》,那熟悉的「從是西方,過十萬億佛土,有世界名曰極樂……」字字句句,也喚起我在台大晨曦社時晨誦的記憶。只是此刻,那熟悉的誦經聲,正迴盪在低地國的冬日陽光裡。
自12月彌陀法會結下勝緣之後,我便將荷華寺視為自己在荷蘭的心靈基地。儘管格羅寧根與阿姆斯特丹之間往返不易,火車票價也不算便宜,但只要假期允許,我總會盡量南下參與寺院的共修活動。由於交通來回便須五小時,為求不浪費通勤時間,我通常會印出論文十篇。去程讀五篇、回程再讀五篇。如此一來,一天除了參與共修外,也不致荒廢學業,反而讓漫長車程成了另一種沉澱與精進。
寺院每週日的共修,會輪流諷誦《阿彌陀經》、《普門品》、《金剛經》等經典。透過每週共修,不僅能熏修佛法,也串連起彼此的感情。每逢清明、端午、春節等華人重要節日,荷華寺亦舉辦大型法會,供信眾共同參與。

共修圓滿後,蒙安今法師慈允合影
執鼎持帚盡修行
如果說誦經是「解門」,那麼義工服務就是「行門」。佛光山一向強調「給人信心、給人歡喜、給人希望、給人方便」,而這份精神最具體的展現之一,就是寺院日常的「典座」工作。
荷華寺日常將寺務細分為主典座(採購、出菜單、組織計畫、炒菜)、副典座(洗菜、配菜)、幫典(備料、刷碗、垃圾)以及行堂(準備餐具、五觀堂桌椅、地面)等不同角色,每週由不同的小組負責。表頭上寫著一段簡潔有力的提示:「以恭敬心、歡喜心服務大眾;注意素食規範與食品安全;彼此支援、隨喜功德」。這三句話,可說是寺院日常修行的最佳註腳。
親自下廚協助典座工作,對我而言是新奇且重要的學習經驗。對於一位在臺灣鮮少進廚房的人而言,要在數十人份的大鍋前切菜、配料,著實是一番考驗。我在資深師兄師姐的耐心指導下,幸而每次都能順利完成手邊工作,讓眾人準時享用齋飯。
除了寺內共修外,荷華寺跟在地也有很深的連結。三月中,寺院組織了每年例行的公益淨街活動。荷華寺所在的善德街及其周邊區域,是阿姆斯特丹唐人街的核心,也是觀光熱點,因此街道清潔尤其重要。我與其他佛光會員、義工們手持掃帚與垃圾袋,沿街拾撿煙蒂、紙屑與垃圾。那一天,我從書齋走入廚房,又從廚房走上街頭,深深體會到所謂「行門」並不在遠處,而就在一飯一掃之間。

協助準備大眾齋飯
歐陸雲水任西東
在多次參訪荷華寺的過程中,我除了與滿讓法師結下勝緣,亦有幸與另一位在歐洲弘法多年的安今法師深入交談。安今法師同樣是佛光山派駐歐洲的法師之一,曾於多個歐洲道場服務。
安今法師告訴我,佛光山在歐洲的法師團隊並非固定駐錫於單一道場,而是會在巴黎、倫敦、阿姆斯特丹等歐洲主要城市的道場之間定期輪調。法師們因此既要熟悉各地信眾的特性,也要能在不同的文化與語言環境中靈活弘法。如此跨地域、跨文化的弘法工作,對宗教師個人的適應力與修養,無疑都是相當大的考驗。
目前在荷蘭的臺灣留學生中,就我的觀察,似乎較少有人固定前往寺院參與共修;部分第二代華人則會將佛光山視為練習中文或交流聯誼的場所。面對年輕世代與寺院關係較為疏離的情況,法師們並未顯得急切,反而展現出極大的耐心。即使肩負弘法任務,也不會急於對我傳法,僅在生活的方方面面給予關心,使我在沒有壓力的情況下,自然而然地親近佛法。
萬里鄉音共此聲
荷華寺的信眾組成,本身就像一部濃縮的海外華人移民史。在數次參訪與共修中,我注意到寺院的主要信徒多是年長的華人,彼此交談亦常以粵語為主。這與早期來荷的華僑中,多為廣東、香港移民,並從事餐飲、貿易等行業的歷史背景有關。
但有趣的是,當我與信眾們進一步交談後發現,共修團體的成員背景其實相當多元:有從香港移民來荷數十年的長者、有從馬來西亞來歐洲打拼的華裔、有從新加坡來此定居的家庭、有來自美國的退休華僑,當然也有來自中國大陸各省的新移民。大家的口音各異、生活背景不同,但在共修的當下,這些差異彷彿暫時退到了身後。誦經時齊聲一致的梵唄、用齋時共同合掌念誦的供養偈,讓這個多元的群體在佛法下凝聚在一起。

荷華寺內庭一隅,可見傳統中式建築的飛簷與雕梁
結語
回顧這段從2025年10月至今、近半年的荷華寺因緣,我深深體會到「佛法在世間,不離世間覺」的深意。荷蘭是一個高度現代化的社會,這裡的人們大多守時、重視個人空間、生活井然有序。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,荷華寺對我而言成為一個極為獨特的存在。
荷華寺裡的法師、義工與信眾,或許在世俗成就上未必顯赫,但他們心地善良、樂於助人,那份真誠的關懷不帶任何功利色彩。對於一個身處異鄉、努力在學術競爭與生活壓力之間尋找平衡的留學生而言,這已是極大的安慰。在這裡,我不需要算計什麼,也不必扮演什麼,只需安靜地做一個誦經、聽法、服務大眾的佛弟子。
在修行的層面上,這段時間的共修讓我對淨土法門有了更切身的體會。過去我雖也讀過《阿彌陀經》《金剛經》,但多是書齋中的閱讀;如今在共修的氛圍中親身誦持,當數十位信眾齊聲念誦佛號時,整個空間彷彿沉入一種安定而祥和的節奏。那種經驗,不只停留在文字理解,而是透過聲音、呼吸與大眾共同的心念,成為可以親身感受的修行。
對於滿讓法師、安今法師等諸位法師的言行身教,我心中滿懷感恩。佛法不只在禪堂裡、經典中,而是在每一次合掌、每一聲問訊、每一鍋齋飯、每一次掃地之中。星雲大師所提倡的「人間佛教」精神,正是在這些平凡而具體的日常裡,被一點一滴實踐出來。
猶記初抵荷蘭時,曾有段日子陷入很大的生活壓力,也經歷過孤獨與焦慮。感恩荷華寺成為我安頓身心的一處所在。這段在荷華寺的學佛經驗,未來回首來時路,勢必將成為我生命中極為珍貴的一部分。佛光山「給人信心、給人歡喜、給人希望、給人方便」的四給精神,對我而言,不再只是形而上的理念,而是在異鄉生活中,真實承接到的一份溫暖。
謹以此文,記錄我與荷華寺的這段勝緣,並向滿讓法師、安今法師,以及荷華寺的所有義工大德致上最深的謝意。也願以此微薄的記述功德,迴向法界一切眾生,特別是仍在他鄉飄盪的留學遊子,皆能於異國他鄉覓得一方可以安住身心的善德之地,在漂泊中有所依止,在孤獨時得遇同行,在自己的生命道途,漸次生起安定與光明。